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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olden Dawn金色的黎明夜(第二部 第三十七章)

 
「需要我陪你走一趟嗎?」
當羅傑亞爾把高筒靴拉上時,普西尼的聲音從背後傳了出來;他靠在門上說,嘴裡還嚼著蘋果。
 
舞會過後至今,他仍不敢問起他關於他母親的事情,而羅傑也很有默契的不提。
 
「不用了,只是例行的詰問和宣示而已。你不是要去找傭兵團時代的朋友?」他說。將黎明三劍軍徽端正地別在胸前,拉平襯衫,普西尼也一如往常地伸手幫他翻好領子,「是沒錯啦……」一邊幫他抖開禮服外套,一邊用著棕毛刷刷掉上面的毛屑及頭髮,就像母親打理兒子出門一樣細心地替他穿上外套。
 
「庫克從我剛回皇都的時候就一直說要我去他家吃飯,我看他根本就是想跟我炫耀他娶的老婆吧!那傢伙以前在鐵獅子裡面就只會吃飯打混,誰知道居然現在成了個殷實的小商人了,明明小我三歲,可是小孩都有兩個囉~」反而成天嚷著說要退休要結婚要回老家的自己,大江南北的東奔西跑,眼看都快三十了,別說是結婚了,就連個對象都沒有。
心中飄來一股失落,但隨即用力搖頭將這股憂鬱搖散了。
「早點回來,今天晚上要吃超級好料的──升官的請客!」姆指往羅傑亞爾身上一戳。聲音聽起來既明亮又開朗。
 
──他不是沒有家人,羅傑不就是他的家人嗎?
 
 
「好啊。」羅傑亞爾笑著答應了。
 
 
只要有他,他就不是孤家寡人一個。
 
(37)
 
 
 
皇都的樞紐心臟──碎心城。
跟危聳高拔的怒風堡不同,跟莊嚴堂皇的曙光堡不同。碎心城,並不只單單指一座皇居的稱呼,而是一群由上百年歷史所簇擁在一起的建築群,從斑駁石堡、歷史悠久的皇家煉金所,一直到嶄新神秘的奧核之心,以及每歷經一任皇帝就再度翻修擴建的皇居,碎心城就像是一顆嵌在佛克納修大陸上的華麗美鑽,隨著時間推移,向四周綿延伸展她美麗而任性的霸氣。
 
羅傑亞爾是從城門東側進入軍機所的,一路上都是穿著鐵鍊衫的皇城巡邏軍,越接近軍機所,那些穿著絳紅鎧甲,騎著馬的禁衛軍逐漸多了起來,掃過他身上的目光也越來越多、越來越森嚴──「羅傑亞爾大人嗎?」其中一名禁衛軍人策馬朝他走了過來,既禮貌又語帶威脅地截住了他的去路。深紅色的頭盔上插著一隻白羽毛,說明了他的軍階。
 
「是的。」羅傑亞爾答。馬兒嘶噴著,不停地刨著地。
 
對方用著算得上是不禮貌的眼光,毫不遮掩地來回打量著他的臉,然後那張冷漠的官僚臉上龜裂出一抹笑容。皇都最出鋒頭的妓女的臉,不是誰都能有的。
「哦~的確是。」對方語帶雙關地笑著,羅傑亞爾立刻沉下了臉色。
「既然沒有問題的話,就別呆站在這了。」他冷冷地回。他今天代表的是金色黎明整體,尊嚴不容人輕視。
 
「只有您一個人?」 「會被詰問的也只有我一人吧。」「大人所言甚是,跟屬下來吧──軍部大老們以及內閣都在等著您呢──」
 
做夢也沒想過會有這一天的到來。
 
 
當羅傑亞爾來到軍機所沉重高聳的大門前,他在胸前劃了幾次培羅聖印,喃禱著太陽之神的威名,希望培羅聖光能給予他勇氣,面對最後的挑戰。
 
當他推開那道沉重的大門,一道破曉曙光從高聳的塔頂直直灑落,宛如聖詩般的場景──
 
高聳的梁柱直上天際,垂下長達五六層樓的旗幔,從左邊開始,分別是奧佛羅皇室的碎心寶劍、桑羅莎家族的烈火玫瑰、哈瓦奇公國的奔騰駿馬、多特蘭家族的深海鮫魚。
一層層樓座螺旋而上,分割成數個寬敞露台,將天井團團包圍。
 
羅傑亞爾就站在穹頂之下,拔高入天的穹窿中央天井鑲嵌著玻璃,繪著培羅鬚髮怒張的聖顏,陽光就從天井上灑下,仿若一隻光之箭,筆直地射進他所站之處,散成一圈。
沐浴在神之恩典中,聖光璀燦得令他無法直視,一仰頭彷彿就能看見通往英靈殿的光之階梯。
 
 
 
「羅傑亞爾大人,麻煩您站在這,直到詰問結束為止。」禁衛軍這樣告訴他後,摘下頭盔,向他、向四面八方這些將帥皇臣們至上最高的尊敬之禮後退下。
 
羅傑亞爾順著禁衛軍致敬的方向看去──那些螺旋而上的露台樓閣,按照階級分層,一層層層疊高去;只有侯爵以上位階者才有權使用露台,瞰台向外突出,垂掛著其家族旗幟,再往上面,要仰著頭才有辦法看清──
 
從這邊開始,就是帝國四大騎士團的御座了。不但寬敞,而且雕飾更加華美,帝國中受封為公爵者不多,只要家族不過於落寞通常都會兼任皇都騎士團領袖的身分;雖然肯薩密斯家被授為公爵,但等到羅傑亞爾這一代時,卻早就凋零到連列席的機會都沒了。華麗的瞰台上雙雙懸掛家族旗幟以及騎士團軍旗。
 
左起,雙雙垂掛著龍捲風圖騰與深海人魚旗幟的是暴風騎士團長──深水港的艾瑞克˙多特蘭公爵。
以長滿尖刺的深紅長槍為記號,深紅色的旗幟上佈滿黑色裂紋的是奧佛里羅親王,二皇子帝瓦茲˙奧佛羅的深紅荊棘騎士團。親王沒有親自到場,而是由副團長代理。象徵奧佛里羅親王的紅心旗高高地豎起。
右起的瞰台上懸掛著黎明三劍暉的雪白旗幟,雖然此位以懸宕多年,但是他們還是在座位上擺了一束百合做為對前任團長的致敬。即使身軀以化為飛灰,但華特˙麥斯威爾仍然是帝國永遠的第一騎士。
中間──深綠底的烈馬奔騰旗與黑底金龍幟──惡龍騎士團長,同時也是擔任這場詰問主席的布萊克卓哥;人稱惡龍親王的布萊克卓哥˙哈瓦其雙手交臂,面無表情地由上往下瞪視著自己。
 
在四大騎士團座位之上,還有三個華麗異常的大包廂,深紅色的布幔垂落過看台,金色流蘇沉重地垂著,上頭繡著皇室的碎心寶劍紋──是皇帝、皇后與首相御用的座位。但今天,他們的布幔都未被捲起,靜靜地垂著。
 
人皇看來沒有出席,但首相之座上卻垂著百合雄鷹的旗幟──雄鷹家有資格座上首相之位的,也只有閃電老鷹,伊果˙麥斯威爾公爵。
 
但是老鷹公爵不願意將廉幔捲起,只能看見他的隨從雙手後背地站在幕前,等候公爵任何差遣。
 
越接近底層的座位越狹窄緊密,伯爵、子爵、男爵、爵士們中間只隔著一個扶手寬距離,彼此交頭接耳地交談著──他看見了崔坦尼尚也在其中,他正在跟面容清癯的瑞文子爵親密地交談著,他們都是來自南方地的貴族,自然親近。剛被受封為騎士的江恩站在父親身旁,其它參與會議的人也大多帶著自己的親信與隨從而來,趁機大擺陣仗、明著社交、實為暗中較勁,也難怪禁衛軍會如此訝異羅傑亞爾居然會隻身前來。
最底下的座池位置較窄,坐的是記錄會議的文書官們,他們幾乎都穿著清一色的學士袍、脖子上掛著皇鍊所的雙頭蛇銅墜,臉上掛著眼鏡,低著頭手不停歇地記錄所有一切,羽毛筆搖搖晃晃成一大片白浪。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天涯堡的羅傑亞爾。」一開口,原本吵雜的大廳瞬間靜了下來。只剩下宏亮的尾音靜靜地迴盪著。
 
布萊克卓哥站在圍欄前,他是個強壯異常的男人,雖然鬢角零星的花白洩漏了他的年齡,但渾身虯結的肌肉、筆直如鋼板的背脊、還有那長滿短硬黑鬚的強壯下頷比起年輕人有過之而無不及;金琥珀色的瞳色說明了他與皇室的關係有多密切,那雙銅鈴大的牛眼瞪起人來不負”惡龍”之名,但是跟閃電老鷹那深入人心,直刺內在深處的雙眼比起來,又了一大截。
 
「吾乃布萊克卓哥˙哈瓦其。馬頓˙阿貢克˙哈瓦其親王之子,帝國四大騎士團──惡龍騎士團之首。
特受偉大的奧西諾人皇之令,擔任今日金色黎明新任領袖侯選詰問之主席,代表四大騎士團發問,最後由全體軍部以及首項投票表決,決定羅傑亞爾˙肯薩密斯是否有資格擔任此重責大任。
──帝國騎士團的領袖繼任前的公開答辯的歷史已有百年,汝之為何嗎?」
 
「當年初皇屠龍英雄奧佛羅從命運女神中接下碎心寶劍時,女神問初皇的三個問題。」羅傑亞爾頷首。初皇從命運女神中接過屠龍之劍的故事,是這片大地上所有男孩子小時後的床邊故事。
 
「唯有勇氣、智慧與忠義之心才有資格獲得真正的力量──你的上ㄧ任,華特˙麥斯威爾俱備這三項,是帝國的第一騎士,永遠的白騎士,希望你能繼承他的威名,不辱金色黎明光輝之名號。」
 
惡龍雙手交握,重重地往扶手上一壓,濃眉一挑,那若洪鐘般的聲音從上而下,貫穿整座殿堂。
 
「──天涯堡盧恩˙肯薩密斯之子,羅傑亞爾啊,汝是否願意犧牲一切──地位、家族、甚至是生命,奉上人生的一切,只為榮耀帝國──」
 
「我願意。」
 
「汝是否願意以鮮血與榮譽,去捍衛世上所有不公不義之事,盡心侍奉汝的國家、汝的君主。化身為帝國的刀劍,斬落奸逆與叛徒,化身為帝國之盾,用生命捍衛帝國至死方休──」
 
「我願意。」
 
「汝知道,在神的注視之下,若有一絲虛假培羅烈火將會灼燒汝身與其靈魂,永生永世嗎?」
 
「我知道。」
 
「汝,發誓。汝之袍澤就是汝之父子、兄弟,永遠的血親,永不背叛。」
 
「我發誓。永與他們甘同甘,苦同苦。」
 
「汝發誓。從未謀一己之利,濫用權力,欺下瞞上之行為。」
 
「我發誓。決無。」
 
「好一個完美無瑕的聖人……簡直就像聖殿軍一樣。我問你,你愛你的兄弟嗎?
──天涯堡的瑞恩˙肯薩密斯。」
惡龍冽出一抹笑容,冷不防地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羅傑亞爾愕住了。
 
 
黑夜中的惡火。瘋狂的悲涼笑聲,鮮血混雜著淚水蜿蜒而下。
 
兄長對他的愛,是複雜的。愛恨交織,扭曲糾葛。
他也是。
 
「……我愛著他,直到現在。」縱使天涯堡已經灰飛煙滅,暗夜白曇已成了灰燼殘渣,「我仍愛著他。」
 
雖然複雜,雖然痛苦,極力地想掙脫逃開
但仍是愛的。
 
「可他是個叛徒呢,他出賣了帝國,出賣了人皇。」
 
「……我兄長對不起人民,但從未出賣過國家。」面對人人聞聲色變的惡龍,羅傑亞爾平靜地反駁著。冰霜藍眼平穩地直視著惡龍琥珀金的雙眼。
 
「私販物資與輸送人口給敵人還不叫做叛國……嘖嘖……看來天涯堡對於”忠誠”的看法與我們常人似乎有所不同呢。」惡龍露出了尖苛的笑容,「第二個問題,你愛著你的同袍嗎?」
 
「是的……他們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們也愛著你,服膺你的領導嗎?」
面對惡龍拋出的問題,羅傑亞爾沉吟了幾秒,最後點了點頭。
 
「是。」他說。
 
「那請你好好解釋一下你剛接任代理團長時長槍營的叛變吧。關於這點,暴風騎士團的艾瑞克公爵一直都想理解,波諾˙史瓦克爵士打從侍從時代就一直跟在他身旁,艾瑞克不認為波諾會是這種人。」
 
暴風騎士團的領袖微微地抬了抬手指,表示意見。「而且史瓦克家族也剛好在此,這是一個向大家解釋的好機會。」暴風騎士團團長艾瑞克˙多特蘭支著下巴,態度不冷不熱。
 
羅傑亞爾視線下移。
穿著公羊頭家徽的史瓦克伯爵就坐在他斜對面,惡狠狠地瞪著他,那眼神恨不得當場將他開膛破肚。
 
他的弟弟,波諾˙史瓦克爵士的頭正是由他親手斬下的。
 
 
羅傑亞爾平靜地看著怒火中燒的史瓦克伯爵。他還記得波諾斷頸處噴濺出來的血,漫出血槽,浸潤了雙手……那腥熱濕滑的手感,到現在還殘留在他手中。
 
「長槍營的叛亂……是波諾爵士一行人不滿我被軍部指定為代理人。他們不服於我的命令,以及制定的章規才群起叛變。主席。」他聲調平穩,毫無起伏。
 
「你覺得你有任何過失嗎?在此事件。」布萊克卓哥問。
 
羅傑才正想要開口,激動的史瓦克伯爵尖聲咆哮打斷了他,「我不相信我弟弟會為了權位而發動叛變!隆妲和伊瓦納家的人也是!我們都是歷史古老的家族!榮譽和自尊是我們的生命!」
伯爵激動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矛頭直指羅傑亞爾,席中被他點名到的家族代表也都一一站起身來;他們都是在羅傑亞爾初任代理團長一職時,被羅傑亞爾大刀闊斧地斬首示人的騎士家屬們。
握著拳,咬著牙,眼中燃燒著怒火。
 
「但就是這個害了他。」即使面對那一群怒火中燒的貴族們,羅傑亞爾態度依舊強硬冷冽,「長槍營在激流岸口不聽從我的指揮,以至於我軍損傷慘重;他們軍紀散漫,所到之處姦淫搶擄,他們對當地農村造成的傷害幾乎跟獸人無異,我必須制裁他。」
 
 
「所以你砍了我兒子的頭!」伊瓦納子爵大吼。
「他強暴了人家的女兒。」「農女的貞操怎能跟我兒子的性命相比!」
羅傑亞爾轉過頭,不願意再回應。
 
「是你逼他們叛變的!這一些不過都是藉口!」那群人已經完全不管會議程序,直接站了起來對著他大聲咆哮。而布萊克卓哥似乎也沒有要阻止他的意思。
 
「我沒有逼過他,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羅傑亞爾冷冷地還擊。不想再針對這無理取鬧的話題再繼續下去。他將眼神轉回主席布萊克卓哥身上。
 
「以前麥斯威爾在的時候,從未有過這種事情發生,你有義務向他們的家屬解釋清楚。」惡龍卻只是微笑著,變相答應了史瓦克伯爵一干人的審問。
另外兩外帝國騎士團的領袖們雙手環胸,冷冷地俯視著底下這場激烈的鬧劇開始上演。
 
看著帝國領袖們那樣冷然的態度,還有眼前那群群情激憤的家屬們。羅傑亞爾隻身站在他們之中,承受著四方投來數以千計的眼光。
 
他突然感覺自己是來受審的。
 
而且只有他自己能為自己辯護。
 
 
「你說我兒子姦淫民女,有人提出證據嗎?有人提出指控,說我兒子強姦了他的妻女嗎?有嗎?有人指控我兒子和其手下搶了他們什麼嗎?那為什麼不向軍部告發他們違紀,讓軍部懲處,而要你私下用刑!我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從小好不容易栽培成才才讓他進入了金色黎明!結果卻讓你一劍砍了!」
 
「要我等待公文往返,替你爭取賄賂關說的時間嗎?而且軍部真的會為了一介農民,而開罪於貴族嗎?」羅傑亞爾厲聲蓋過了他,每一句每一字都像刀劍直插他們心虛處,甩了在場所有人一耳光。
 
 
 
看著在場那些自命不凡貴族的嘴臉,浮現在他眼前的卻是普西尼的臉孔。
 
「我的人生有一半都毀在那些自命不凡的人的手中……」他說。聲音低沉而悲傷,風帶起他少年早白的頭髮,一縷縷劃過滄桑的面孔,掠那雙哀傷的紅色雙眼,「不只是我,所有生為平民的人都一樣……其實我們想要很簡單……
想活著,平靜的度過美一天,不需要挨餓,不需要擔心,不需要害怕,不需要流浪……
可是卻連這種卑微的願望都變成了渴求……必須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搶去撞去掙扎……
 
 想活下去,錯了嗎? 我們只是想要活下去。可是為什麼那些人就連這點都要剝奪我們?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要一個不需要戰鬥也能夠活下去的世界,錯了嗎?」
 
他的雙眼充滿哀傷,無奈。
 
 
對比著那哀傷的眼神,那些趾高氣昂的傢伙更加刺著他的內心。
 
「不會!──你們根本不在乎他們那些人的痛苦與死活!不會!」他眼神嚴峻地掃視全場一圈,每一字每一句,一刀一劍,惡狠狠地,幾乎是憤吼而出。
 
餘音迴盪在靜默的殿堂中。
 
所有人臉色瞬間都鐵青了起來。
 
 
「真是個笨蛋。」伊果公爵冷冷地對侍從說。
 
 
 
 
「他違紀,我懲處,他叛亂,我只是按照軍法處死了他。」羅傑亞爾說。神情嚴厲。
 
他抬頭挺胸地面對眼前上百位上千位的貴族、騎士、君對領袖們。毫不畏懼地直視他們的怯懦的雙眼。剛毅決絕。
 
 
 
現場一片死寂。
 
 
史瓦克伯爵的臉由青轉白,最後激漲成紅色──
「你只是為了要鞏固自己的勢力才殺害了他們!──因為你擔心那些出生高貴、血統純正的貴族會搶走你的地位──你這個婊子生的假貴族!雜種!」
 
「不准汙辱我母親!」
 
座池中的人全部沸騰了起來,他們通通站起來用手指指著那個出身微賤的年輕騎士,批評謾罵與噓聲此起彼落;他們終於找到了他的弱點。
 
「安靜!通通給我閉嘴!」布萊克卓哥大拍桌子,放聲大吼著,騷亂成一團的大廳這才又慢慢安靜下來。
他那雙震人瞳孔盯視著羅傑亞爾。「這麼說來,這一切你都問心無愧?」
 
羅傑亞爾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是。」
 
「那阿格西的事件……雖然我們已經不想再追究須格丁金庫的暴動,但沒覺察到這麼大的陰謀就在自己眼皮下進行,這點你無可辯駁吧?」
 
「是……」眼神開始動搖。
 
「還有文森學士,你同來往來這麼久,居然沒發現到他絲毫意圖,也沒發覺他就是殺死奧秘之子的兇手。而且在事件爆發後還讓他燒毀了所有資料,逃走了。關於這點,是你的錯誤沒錯吧?」
 
「……是。」
羅傑亞爾最後低下了頭。
 
「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說你真心愛著你的同袍兄弟們……我姑且相信……」布萊克卓哥翻起了手邊的文件。
 
「我耳聞過一些不好的傳聞,但有些我認為不過是空穴來風,有些卻煞有其事──
 
      有人說,你跟騎士團的弟兄之間,有著不正常的……超越一般兄弟情誼的關係……
   
     ……怎們說呢?就像聖殿軍一樣。」語畢,露出極惡質的笑容。
 
 
像被當場搧了一耳光,羅傑亞爾整張臉瞬間紅了起來。
 
 
隨著惡龍的笑容,四周耳語大起。”他母親”、”果然一樣”、”那張臉”、”難怪這麼年輕就……”這樣的片言斷語不斷重複。訕笑、意有所指、懷疑、下流的目光,從好幾層高的樓台,數以千計的座位上投出──化為漫天箭矢插遍他全身。
 
「一派胡言!」羅傑亞爾感覺自己的臉燙了起來。他憤慨地否認著。
 
「可是你不近女色也是事實。」
 
「這不代表什麼!」
 
「拿不出證據,你這句話也不能代表些什麼。」
 
一時為之語塞。
 
 
「你的家族信奉的教條不就是只要能往上爬,不惜一切代價嗎?我們都知道,你哥哥向來是個”物盡其用”的人。」
 
「住口!就算你貴為親王也不代表你可以說這種話!」
 
「那──你介意我為你驗身嗎?如果你當真問心無愧。」惡龍微微瞇起眼睛。
 
 
 
羅傑亞爾愣了愣,
過了兩秒他這才意會到惡龍話中的含意。
 
 
「我拒絕!這太汙辱人!」他整個人都爆發了開來。
 
 
「身為那女人的兒子,這點羞辱你應該習慣了,而且也正好證實你的清白,對你也有好處。不是嗎?」
 
語音一落,紅袍禁衛軍從四面八方走出,將手無寸鐵的羅傑亞爾團團圍住,慢慢逼進──
 
「──別碰我!」
 
 
不管他驗還是不驗,這小子都完蛋了──惡龍細細地品嘗眼前這殘忍的一幕。編導如此完美,他都幾乎都快忍不住讚嘆自己的天份了。
 
那小子有著令人生厭的透藍眼睛。
光是看著就感到渾身不舒服──讓他想起來那個早就死了好多年的傢伙。
 
 
華特˙麥斯威爾早就死了。
現在他才是帝國的首席騎士!
 
 
光是讓那小子低頭還不夠,他要他受盡屈辱,丟盡顏面,從此以後再也不敢妄想跟自己平起平高──不過是個爛婊子的賤種,居然也敢肖想帝國騎士團的位置!
 
賤民就該要有賤民的樣子,安安份份地伏在地上吃土舔鞋,屈膝卑躬,就向地上的螞蟻一樣;他跟他母親一樣,都太不知恥了。
 
 
「岳父,這小子能夠赤手空拳跟獸人交手,一般人是近不了他的身的。」暴風艾瑞克笑著往鬧哄哄的台下指了指;才短短幾秒時間,就已經有幾個禁衛軍被他放倒在地了。
 
「無所謂,我有的是時間,他就算強如鬼神,也總會累吧?」而禁衛軍多得跟螞蟻一樣。
布萊克卓哥走到看台邊緣上,看著極力反抗的羅傑亞爾。
 
「看來羅傑亞爾大人是承認了!年紀輕輕就能夠爬到如此地位,只能說你們母子倆運氣絕佳啊,都被同一個男人如此”寵愛”著──」他要當著所有王公貴族軍隊領袖面前,徹底地羞辱他,讓他從此潰碎,再也站不起來。
 
沒錯,
這就是一場審判之宴。
 
他從來沒想過要讓這個卑賤的小子爬上那個位子。
 
這是場公開的處刑。
要讓這小子徹底清楚自己的斤兩。
 
在皇都中,血統與力量代表一切──
 
 
 
「惡龍。」
 
就在布萊克卓哥沉浸在這場好戲之中時,伊果公爵低沉渾厚的聲音從上頭穿了下來。
 
「我弟弟的名譽,豈是你玷辱得的?」
首相之席依舊簾幕低垂,但是那直穿整座殿堂的聲音,不怒自威的懾人感,無庸置疑的,是伊果˙麥斯威爾。
 
他冷冷的聲音壓過底下所有喧鬧。
 
 
「……很抱歉,伊果公爵。」惡龍表情瞬間僵硬了起來。
 
「金色黎明好歹也是我弟弟心苦一手培植起來的,我不願有人在他死後如此踐踏它。」閃電老鷹冷冷地說著。
 
 
「對不起。」雖然心有不甘,但布萊克卓哥仍咬牙,低聲下氣。
 
 
眼神一掃,原本圍逼羅傑亞爾的禁衛軍們立刻安分退下。
 
在禁衛軍們退下後布萊克卓哥向上位的公爵表示歉意,他低著頭,極力壓抑著心中的怒火。
 
 
伊果公爵依舊沒有任何的表示,彷彿這一切都是應該的。
 
自覺受辱的惡龍抬起臉,忿忿地轉過身大聲斥喝著底下剛被禁衛軍們扯得狼狽的羅傑亞爾──
 
「還有一點!你剛剛提出你的騎士們都服膺你是嗎?──小子,你叫什麼?」
他指著他,聲音大得宛如巨龍怒吼。
 
 
「江恩˙蘭加。」
他指著崔坦尼尚席上的江恩。
 
「你是金色黎明的騎士嗎?」
 
「是的,大人。」江恩恭敬地低下頭。
 
「幾年了?」
 
「快滿兩年。」
 
「不長嘛──」
 
「但我是羅傑亞爾殿下的隨從。」
 
「哦,這麼說來你同他很親近了。」 「是。」
 
 
羅傑亞爾不懂惡龍的用意。
 
 
「那我問你──你,服膺他成為你的領袖嗎?」
 
 
羅傑亞爾望著江恩,他一手調教成正式騎士的孩子。
他穿著整齊正式的騎士裝,高瘦挺拔,雖然已經褪去孩子的輪廓,但還留有一絲稚氣。
 
羅傑亞爾望著他。
惡龍也直盯盯地瞪著他。
 
江恩久久一語不發,低下了頭。
 
「別怕,兒子,這裡是公正神聖的殿堂,更何況首相也在此,你就放膽實說吧。」崔坦尼尚輕輕地推了推兒子。
 
「說吧,孩子,我以哈瓦其以及惡龍騎士團的名義,給予你言論的豁免!
 
  我問你──你,服膺羅傑亞爾成為你的領袖嗎?」
 
 
江恩緩緩抬起了臉,碧綠色的貓眼凝視著羅傑亞爾。
 
那眼神是多麼的深切。
 
「我……」
 
江恩緩緩地開口。
 
 
「我們……」
 
他望著羅傑亞爾。
 
       
       都不服。
 
 
一陣重擊感從後腦砸上。重重地打得他一整個踉蹌。
不可置信地張大眼睛。
他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些什麼。
 
 
「我們都不服他。他太好高騖遠、理想不切實際、而且不懂得判斷情勢,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們帶進險境中,卻還以為自己是英雄。」江恩一口氣接下去說著,「他所規劃的訓練違反人性,以為我們全都跟他一樣是天生奇才,卻沒想過我們有多痛苦;除了親近的人以外的建言一句也聽不進去,我們只能敢怒不敢言,外交工作也做得奇差,之後更把這責任通通推到下屬身上。他也許是個好戰士,但不是個好領袖。
    自以為神聖高潔,其他人都汙穢不堪。他是聖人,我們都是罪犯。
我們駐紮在各地的時後,他跟當地的家族關係緊張,失去了很多當地紳士的支持,連帶得使我們立場也十分尷尬,我們甚至在外都不敢抬頭朗聲說自己是金色黎明的一份子──因為黎明三劍輝以樹敵無數。閣下。」
 
羅傑亞爾最後已經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聽了些什麼。他只能愣愣地,不可置信地,看著那眼前,那個孩子──他曾經如此熟悉他。
 
「你還有什麼好辯駁的?羅傑亞爾。」布萊克卓哥連敬語都不屑用了。
 
 
 
「為什麼……為什麼……」
已經無法思考了,他反覆地喃喃自言著。反覆地追問著江恩,可是江恩卻別過臉去,不再看他。
 
 
「你好好看看這些東西吧──」布萊克卓哥將桌上一大疊雪白之物,啪唰地一聲,從看台上掃下──
 
一時間,軍務所內下起了紛飛大雪,陽光照在這些紛飛的雪片上,絢爛華麗,
啪沙啪沙灑落一地,攤在羅傑亞爾面前。
 
那不是雪──
 
「這些都是想罷免你的人,他們的聯署書。」惡龍冷冷地說著。
 
 
江恩˙蘭加、漢彌頓˙拉賽爾、阿克西斯˙艾米特、達芬西──熟悉的名字們,飄飛漫天,從那一線金光中,宛如聖詩般地緩緩落下。
 
那些都是他金色黎明的同袍們。他的手足。他的兄弟。
 
墨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些筆跡他再熟悉不過。
就連想自欺欺人都辦不到。
 
 
 
 
強撐多時的防備終於被徹底擊潰。
 
他滑落、癱坐在地上。恍恍惚惚。
 
 
手指還緊緊抓著那些名字──他們曾經出生入死,共戰沙場。
 
他的手足、兄弟、孩子
 
 
 
 
──他唯一僅剩的家人。
 
唯一的棲身之處。
 
 
 
「現在開始表決,羅傑亞爾就任金色黎明騎士團一事有誰提出反對?」
 
幾乎全體都舉起了手。
 
 
羅傑亞爾卻只是空茫地仰望蒼天。
 
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結論已出,羅傑亞爾任命金色黎明騎士團一事,全體軍部,駁回。你還可以再上訴。」
 
「……我……放棄……」像斷線的人偶。身體全部被掏空,一切都模糊朦朧。
 
 
 
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這是你的權利,對於判決不服,你有提出異議的權利。」
 
 
一切,已經沒有意義了……
 
 
「主席……我……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
 
 
「請讓我離開騎士團……」
 
那澄澈的雙眼已經失去了焦距。
 
 
惡龍公爵、暴風艾瑞克和深紅荊棘的代理人相互對看了一眼。意味深長。
 
「準!軍部受理你的辭呈。今晚你就可以離開了──」惡龍重重地在桌上拍下一記。
 
 
會議就此結束。
 
 
 
 
所有參與審判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了。
 
只剩下羅傑亞爾。
羅傑亞爾只是仰望著。呆坐在原地,劉海掩盡他的面容,那畫面,彷彿就像一只壞掉的提線人偶,靜靜地攤跪在金色的黎明之中。
美麗又殘酷。
 
 
 
「為什麼……告訴我……」
 
當江恩偕崔坦尼尚走過他身旁時,他黯啞地開口。
 
他問著他十幾年的老友,以及他最傾心教育的孩子。
 
緩緩側過臉,痛苦的表情從劉海中露出。
 
那雙曾經剔透澄明的眸子,已經失去了以往的平靜。他問。茫然、混亂、無助、不解、痛苦。
 
 
問著那個打從他少年時代就一直全心信賴,並且視如兄長的摯友。
 
那封充滿昔日舊情的信、抱起自己轉圈,呵呵大笑的嘴臉、親暱地磨著自己的鼻子,這一切都是為了要背叛他所做的準備嗎?
他不可置信地追問著。
 
「對不起,但是這就是現實。羅傑。
 ──蘭加必須更加壯大。
 弱小的家族該如何在這些豺狼虎豹中存活下去……我想你應該能夠了解我的苦楚啊……」崔坦尼尚露出抱歉的表情。
 
「你是個好人……羅傑亞爾……你真的非常善良……非常純粹……但是你擋到我了。」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感覺全身都抖了起來。
 
「……所有的一切都是謊言嗎?打從一開始。崔坦尼尚、安小姐──就連你也是?」
他顫抖地問……
 
他絕望地望著江恩。
席上的人都離開了,只剩下江恩待在原地。
 
 
 
打從崔坦尼尚帶著江恩來到影子城支援他的時候,就已經規劃好這一切了嗎?
 
 
 
 
 
江恩終於開口了,「我是真的愛著你。」他偏著頭,輕聲地說著。
 
他沒有否認。
 
 
他望著那個從孩子一路慢慢蜕變成大人的江恩。原來他從來都不了解他。
有什麼東西倒流進喉腔,苦澀得難以下嚥。
 
 
 
「我愛著你,比任何人都還要。但是我更想要往上爬……我需要成功……我必須要成功……只有將你踢下來才能換得我上去的機會──
 
閉上眼睛,用力捂住雙耳,不願再聽。可是那話語卻一字一句地鑽進他耳中
 
   我比誰都還要深愛著你……只有這一句是真的……你是這世界上唯一給了我真正的愛的人。──我愛你。
 
 
「我情願從未聽過這句話!!」他終於崩潰。「我不會再相信你所說的任何一句話!每一句每一字!我不會再相信你所說的一切了!」
 
他終於崩潰了。
 
 
被徹底擊潰。潰不成型。
 
他一直以為自己夠堅強,堅強到沒有任何事可以擊倒自己。
就算情況多惡劣,多絕望,他都一定能咬牙堅持下去。
 
可是這次沒辦法了………
 
 
跪倒在地,深深地跪倒。
緊咬的牙關發出不成串,痛苦的聲音。
 
打從心底最深最深處被徹底撕開扯碎反覆賤踏。
 
痛得連哀嚎都破碎不堪。
 
 
他這輩子從未被傷得這麼深過。
他這輩子從未被傷得這麼深過。
 
 
 
堅強如他,
此刻也終於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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