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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olden Dawn金色的黎明夜(第二部 第三十六章)

 
 
 
「羅傑亞爾大人,日安──」沉浸在回憶中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
 
羅傑亞爾花了點時間才回過神。
 
出聲叫住他名字的是皇鍊所的學者,身上穿著學士長袍,一頭烈火紅的長髮規矩地束在腦後,不過胸口卻沒有雙頭蛇銅盤墜鍊,但從他臉上掛著眼鏡,及斯文氣質仍然看得出來是不折不扣的學者。
 
「日安,學士先生。」他輕輕頷首示意。他沒想到這麼早墓園裡會有其他人在。清晨的暖風吹動墓前的花束,一朵朵的白百合臉上還帶著露水,迎風搖動。
 
「來掃華特˙麥斯威爾爵士的墓嗎?有帶紅茶過來嗎?」學士先生的聲音十分溫文儒雅,跟艾利格那種急進暴躁的感覺不同,也和文森學士樸拙溫和感覺不同,有著一種難以言語的雍然,早晨的皇家墓園飄著濕露,打濕了他的眼鏡,「帝國的騎士長最喜歡怒風堡出產的大翅勒紅茶,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喝一杯,否則整天的心情都不好。」學士先生轉頭對著自己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不清楚。」他只知道華特˙麥斯威爾團長喜歡紅茶。
「你不清楚他的事可多著了呢。」學士先生優雅地笑了。羅傑亞爾發現他有一雙跟麥斯威爾團長有些神似的藍眼睛。
「您是……華特團長的親屬嗎?」他遲疑了一下,因為他的手上並沒有帶花,不像是一般來團長墓前獻花致意的仰慕者。
「算是吧,但是我今天來看的不是他。」學士先生勾了勾嘴角,不知怎地有種似曾相似的熟悉感,可是羅傑亞爾絞盡腦汁卻怎樣都回想不起來。
「今天是我兒子的滿月。我帶點東西來看他。」學士先生淡淡地說,羅傑亞爾這才發現他身上穿的是黑色的喪服。面對一個初次見面的喪子父親,羅傑亞爾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可是學士先生卻不以為意,「叫住了你卻沒有自我介紹,我也實在是太失禮了,你叫我修吧,我是皇鍊所的賢學者,以前專攻醫藥,不過最近轉換了領域就是了。聽說艾利格學長受你照顧了,他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對吧。」他身上有種沉靜的氣質,充滿智慧,態度溫文爾雅,自有一股威儀。顯然是個出身高貴的人。
 
「艾利格學士是個非常誠實又真誠的人,他比任何人都還要看重生命,是最好的醫生。」
修學士用力的點著頭,無比地贊同,「他從學生時代就是這種人。──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能親眼見到須格汀的英雄是我今天早起最大的收穫。」
「我也很榮幸能認識您,修學士先生。」
 
就在修學士轉身離開前,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
「……為了同樣都是被閃光騎士生前所照顧的緣分,我送你一句箴言吧。」
 
「是。」
 
「不要相信任何人──這裡是皇都。」
他一字一句地忠告著。
那眼神,不是恫嚇,也沒有一絲誇大。
 
「這道理我懂。」羅傑一時間愣住了,但隨即凜起表情嚴肅地回答。
 
修學士苦笑了起來,彷彿是在懷疑羅傑是否真的懂嗎,不過他並沒有再多做反駁,只是報以淡淡無奈的眼神,然後優雅地離開。
 
等待學士先生走遠後,羅傑亞爾這才猛然想起來──這裡不是皇家墓園嗎?
 
喪失了一個兒子,將之葬在這裡,悲傷的父親
──他到底是?
 
 
 
「太子陛下。」「太子陛下。」
修利爾一出墓園大門,近臣們立刻撐著傘迎了上來。今早霧露濃重,他們華美的絲絨外袍也被露水打濕黯淡了不少。
「不好意思,讓諸位等待多時了,剛剛在回程遇到了出乎意料的貴客,所以忍不住多嘴了幾句。」修利爾太子閉上眼,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他瞥了身旁的西賽羅一眼,臉上露出富饒興味的神情。
「我有看見。您覺得呢?」西賽羅將僕役剛沖好的熱茶遞給他。每當休利爾露出這表情時候,就代表他找到了有趣的新事物,最好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誠如舅舅所說──天真得可以。」
「很可愛不是嗎?這裡很久沒這種人了。」皇都裡每個人官場裡的老油條,油滑得令人生膩,有新人加入總能解點悶。
「希望他能撐得到能為我所用時。」休利爾微微地笑著,令人感到不安。
每次休利爾這樣笑的時候,不知怎地就會讓人想起華特˙麥斯威爾那老狐狸式地笑容,休利爾不如他露骨,但那種讓人渾身發刺的感覺卻絲毫不輸人。
 
「哎呀哎呀,修利爾太子殿下,您實在是太可怕了………」西賽羅嘆了口氣。他只好禱告那個叫羅傑亞爾的人能夠堅強點。
「我是要統領天下的人,我希望你們都要有這種覺悟來跟在我手下。」──可千萬別以為輕輕鬆鬆就可以直升權力核心喔。太子依舊掛著溫文爾雅的表情,可是那銳利透藍的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
 
近臣們都嚴肅了起來,他們堅定地回望著他們的主子。不需要多餘的回答。
 
 
騎士長加冕前例行性的質詢,已經決定由惡龍 布萊克卓哥˙哈瓦其負責主持了。
 
 
 
 
 
舞會在女爵府邸中的大禮廳中舉辦,暮星開始閃爍在還未完全黯淡空中時,門口就已經是車水馬龍,拉著華麗車廂的駿馬絡繹不絕,衣香鬢影,出入的都是有頭有臉的貴族與掛滿勳章的將帥。
普西尼在進入禮廳前刻意停下腳步,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頭灰髮梳得水光油亮,但怕看起來太過老派,所以還刻意抓了幾絡瀏海。攏攏頭髮,調整袖扣,檢察絲質手帕露出口袋的角度。
「其實我穿全黑也不難看嘛,挺性格的。」
普西尼了解自己不是那種俊美非凡的美男子,過於華美的衣服與他氣質也不相襯,他只要挑選符合自己身材剪裁,能夠表現出他俐落性格的服裝就可以了。索幸他體格不差,身高也夠,所以好好整理起來也能有模有樣的。拉拉領子,左看右看──嗯,很好,完美無瑕。
 
「普西尼˙班明傑大人。這邊請──」左右僕役拉開了禮廳大門。
 
炫目的燈光與永不輟歇歌樂聲流入,照亮他身影──一切飛黃騰達的開始。
 
 
 
(46)
晚宴還沒正式開始普西尼就已經被眾多的軍人以及貴族們給包圍住了──看來大家都知道金色黎明下一任的副團長是誰了。軍方中有不少都是普西尼的舊識,過去在過往社交場合就有來往過的對象,一見面就好像熟識多年的老朋友一樣抱肩拍背,先敬三杯,貴族們則是好奇他從前在鐵獅子的經歷,紛紛繞在他身邊問著那傳奇的傭兵團的種種傳說,還有遙遠矮人國度們以及異族丰采
──當然,還有暴風雪山脈上力抗巫妖的那一役。
 
「聽說你真的碰到暴風雪山脈上的巫妖?天啊,那你到底是怎樣活著逃出來的!」「歌曲上說你用山上天然的坑洞讓那些惡魔摔了個四腳朝天,還趁機用刀斬了它一條腿當護身符?」「但是最後還是羅傑亞爾大人用大聖堂的培羅聖徽將對方化為一陣青煙!」眾人一陣驚呼。只剩下貴婦們拼命拍動扇子的聲音;呆張著嘴,真像一群嚇呆的鵝一樣。
 
這些冒險故事聽起來是很精彩啦,但是怎麼身為主角的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自己曾經幹過這麼多傳奇的故事──簡直扯上天。
 
吟遊詩人瞎掰的功力的確很可怕,明明就是他被巫妖打得抱著頭四處逃竄,怎麼在七弦琴上就成了個運用智慧擊退可怕惡魔的智將。
 
 
「我想,遇到巫妖,最有效的方法還是給它劈頭一劍吧。」普西尼笑著,為那些沉醉在冒險故事的貴族們(會沉醉在這種三流故事裡的多半連皇城的門都沒出過)解答。只是笑得有些僵硬。
「真的!」「嘩啦一聲劈成兩截嗎?那他們的血是?」「呀!不要說,好可怕!」
面對這些又吵又蠢的鵝,普西尼都不厭其煩地,用著最生動活現、最引人入勝的方式,配上他那豐富的表情和機伶幽默的言語,俘虜了所有聽眾的心。
 
他雖然不是貴族,但是他懂得如何親近他們。見人說鬼話,見人說人話一向是他的專長,只是沒想到連鵝的話他也會說就是了。
 
這樣的情形一直到羅傑亞爾入場為止。羅傑亞爾一入大廳,原本鬧哄哄的會場整個立刻安靜了下來。──皇家裁縫師果然有一手。
 
羅傑亞爾原本總是亂捲亂翹的頭髮終於被梳得光滑柔順,優美地束在胸前。珍珠灰的絲質襯衫上滾著銀邊,襯得他雙眼顏色更加透藍清澈,由於肯薩密斯家已經從貴族中除籍,所以別在胸上的是白薔薇,及膝軍靴以及後跟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修長,外套採用的是長燕尾式,華麗的黑色天鵝絨,下襬綴著銀線,金色的扣子扣到胸下,露出一大片繁複層疊的珍珠灰領巾,顯得他胸闊腰細,身材頎長──
 
他在傑特與副官漢彌頓的陪伴下走進會場。
 
扶著扶手,從樓梯頂端緩步而下。簡直就像童話中的白馬王子再世。女孩子們,不分年齡都紅起了臉,打開扇子遮住自己驚訝的嘴,雙眼瞬也不瞬地盯著如此俊美的年輕騎士。
 
男士們──由其是那些王公貴族則是悄悄地咬起了耳朵──「魔女歌瑪麗的兒子。」口氣中有幾分曖昧。
 
羅傑的眼神緩緩地地朝人群投了過來,滿場尋找著──他知道他是在找自己,普西尼放下酒杯朝他擺了擺手。
 
 
他的臉讓人很難不去把他跟他母親聯想在一起。
 
 
一頭豐盛烏黑的長髮,微微上挑的眼眉,白皙的肌膚,纖細的下頷,精緻的嘴唇以及──讓人難以轉開視線、深邃如海的眼眸。而且身上都散發著一股無法讓人忽視的特異氣質。有些人稱之為威脅感。
 
雖然已非人皇寵姬。他的母親仍是皇都最勾人心魄的美女,傾城的魔女。輕勾嘴角,微露貝齒,就足以毀滅一個家族。
而他完全繼承了他母親的美貌。
 
阿邁雅女爵偕權臣西賽羅迎了上去,可羅傑亞爾卻直接乎略他們直接走到自己面前。
「普西尼──」他的表情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一樣。他一直以來都很害怕這種場合,以自己為主角更是緊張。
「看來我勢必要給裁縫還有梳化師一大筆小費了。你太迷人了。」普西尼迎了上去張開雙臂,深深地擁抱住他。羅傑亞爾的頭髮上有夜蘭的氣息,跟平常不一樣。他伸手摸了摸今天難得柔順的頭髮
「他們花了很多功夫才讓我的頭髮乖乖聽話。」羅傑亞爾說。普西尼可以想像梳頭師傅的痛苦。「你今天讓我差點認不出你來。很好看……跟平常差很多。」羅傑仔細端詳著他,又補了一句。
「你那句是多餘的。」普西尼摟著他肩膀,「今天的主角是你。羅傑,下任的帝國騎士團團長,讓我好好為你介紹一下新朋友──女士優先,這位是今天的主人,美麗的阿邁雅女爵,另一位是當朝的一代名臣~財政首席大臣西賽羅爵士~大名鼎鼎的多特蘭三子,閃電老鷹的優秀女婿。」「普西尼大人牛皮吹得太誇張了啦,我臉上都快燒起來了!」「哈哈哈哈……」
 
羅傑亞爾緊緊地靠著他,執著酒杯,顫顫競競地。任誰都看得出來他非常緊張。所有的客人都幾乎是靠普西尼幫他引薦介紹。他與每個人都點頭,握手,碰杯,但是普西尼看得出來他心思不在這,期間,他總是墊起腳,越過層層人群,左右尋找著不知何人。
「你在東張西望什麼?這是很重要的場合,給我認真點──」普西尼貼近他耳朵罵著。
「我只是在想……我母親到了嗎?」遍尋不著母親的身影,該不會她今天不會到了?他希望能夠讓母親引看到自己如此意氣風發的模樣。羅傑亞爾有點失落。
西賽羅和阿邁雅女爵相視而笑了。
 
「女人遲到的時間與她的美貌呈正比。」女爵用扇子掩住嘴露出神秘微笑。「確定不是因為化妝和束腰的時間過長?」西賽羅壞心地接話,女爵甩開扇子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羅傑亞爾大人,您不用擔心,您母親今天一定會出席的──歌瑪麗夫人可是一隻翩飛在夜色中的美麗鳳蝶呢。」扇子挑起他細緻的下巴,年邁的女爵覆饒興味地端詳著這張美麗,卻又純淨得不可思議的臉龐。
 
「她一定為有您這樣出色的兒子倍感驕傲──才貌雙全、年紀輕輕就嶄露頭角的優秀新星!」西賽羅也執起他的手,輕輕地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謝、謝謝……」羅傑亞爾僵硬地回答。普西尼偷偷撞了他後腰一下,「是西賽羅大人……」他在他耳後偷偷提醒。
「十、十分感謝西賽羅大人……您過獎了……」他有些驚魂未定地收回手。幸好他手上帶著手套。
 
看著那樣驚愕的表情,西賽羅與女爵交換眼神,相識一笑,沒多久後就離開了。其他貴族們紛紛擁上前來,將原本已經不知如何是好的新任團長給團團包圍住。
 
看著羅傑亞爾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普西尼臉色瞬間往下沉了三階,一把拉住正經過身旁的傑特,用力拉到一旁興師問罪。
「不是跟你說過要叫羅傑提前記那些人的臉,還有背人名嗎?」低聲怒斥。
「老大,你覺得我有可能沒說嗎?你覺得羅傑大人記得起來嗎?」傑特嘆氣。「背不起來不會抓著他的臉強迫他硬塞嗎?連財政首席大臣西賽羅都記不起來?他以後還想混個屁啊!再說真的想不起來也不會偷瞄一下人家的特徵,他脖子上明明就掛著象徵財政首席的金庫之鑰……羅傑這人真是笨得……唉算了。」
「其實我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管團長,等他被賞幾個白眼,他自己就會知道這些事情的重要性了。」羅傑大人好歹也是個成年人了。
傑特的話還沒說完立刻被粗暴的打斷。「我怎麼可能放任他在那邊?他身旁果然還是不能沒有我啊──」普西尼不耐煩地撓撓頭,可嘴角卻往上挑了起來。
 
傑特冷靜地盯著他老闆臉上那細微的變化,一言不發。默默地目送普西尼的離去的背影──他又再度擠回羅傑亞爾的身旁,搭著他的肩膀,領著他認識一個個王公權貴。
 
普西尼根本沒交代過這件事。
 
 
一直以來,他都用著旁觀者的角度看著這一切。
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正悄悄地在傾斜,變質。
希望是他多心了。
 
 
「呦──好久不見啊羅傑小老弟!」明朗的南方口音格外顯目,羅傑亞爾一轉頭,靈蛇──現在已經是肥蛇的蘭加之主崔坦尼尚正一面跟周遭的人鞠躬哈腰,一面吃力地從層層人群中擠到他跟前來;以他的身形來,的確是個苦差事,汗油流了他滿頭滿臉。「呀呀~瞧你一身綾羅綢緞,可真是發達了呢──」崔坦尼尚張開他那套滿寶石的手掌,熱情地抱了他滿懷。「崔坦尼尚!?」羅傑亞爾整個人都亮了起來。以同樣熱切的擁抱回應。
普西尼撇嘴翻眼,仰頭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希望是他看走眼,兩年不見,那條肥得流油的蛇身上的寶石成色更加華美了。估計光那雙手價值就不斐。
光靠一個被再活沒幾年的老人寵幸的妹妹,蘭加發達的為免也太過。
 
「我剛剛遠遠就在想,那邊那個美得簡直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絕世美男子是誰啊?走進一看,呦~可不是我那俊美無雙的小老弟羅傑亞爾嗎?」親暱地捏捏羅傑的鼻子,靈蛇豪爽明朗地笑了。
「你怎麼來了,我真的太意外了?」崔坦尼尚是他少數幾個從少年時代結交到現在的老友,羅傑一直將他視為自己的哥哥,兩人相識時間超過十年,也是他極少數幾個可以自在應對的人。
肥蛇扯開嗓子,豪爽地呵呵大笑,隨即招招手,一直待在身後的江恩立刻快步上前。「從小看到大的小老弟終於要平步青雲了,老哥哥我就算用爬的也要從流水城爬來慶賀啊──江恩。」「是,父親。」
崔坦尼尚像兒子使了個眼色,江恩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只小盒──紫色天鵝絨緞的華麗小盒。打開。
 
一枚璀璨奪目的蘭花別針躍然眼前。
分別用數顆海藍色寶石切割而成的蘭花胸針,旁邊捲曲著的是淡藍色的蘭加勿忘我──銀線勾勒成的。
 
「這是我跟我父親的一點點小小心意…謝謝大哥一直以來都這麼盡心教育教導著我……」江恩恭敬地向他一點頭,「失禮了。」然後上前替他將那朵璀璨耀眼的藍鑽之花別在胸前。深淺有致的藍寶石與白色的薔薇相互輝映,淡雅卻雍容。
 
江恩彎下身,專注地替他別著胸針。他穿著合身的深綠色的軍禮服,合身的軍外套上,金色的流蘇從左肩直掛到右肩,自然垂下,同色的雙排扣交錯扣上,銀色的蘭加勿忘我滾上下襬與袖口。垂著眼,抿著嘴,恭敬嚴肅地,看著那樣的神情。「好了。」他抬起臉,正好與他四目相對,「非常適合大哥您。」他伸手攏了攏他胸前的別針與胸花,直起腰──
羅傑亞爾這才驚覺這小子已經完全長大了。完全長成了挺拔的青年。
 
崔坦尼尚本來就是個高個,江恩長得跟他十分相似,所以羅傑亞爾也預期江恩鐵定也是個高個子,但是沒想到轉眼就到了這時候──
就算在人群中也不會被淹沒的高挑身材,長期執槍的健壯手臂,江恩不是屬於那種大塊頭的肌肉男,但是家族基因以及長年來的訓練下,身材高拔勻稱,肌肉結實。
將老是亂糟糟的瀏海梳起半邊,露出俊朗分明的五官,以及蘭加特有的靈活貓眼睛。雀斑完全褪盡,那稚氣的孩子消失了,只剩下一名英俊的南方青年。
 
他真的很像年輕時候的崔坦尼尚。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是感慨,「……我、我剛剛有一瞬間,以為看見了年輕時候的崔坦尼尚。你長大了,跟你父親當年,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笑著說,眼裡有點澀澀地。
 
江恩頓了半晌,崔坦尼尚立刻用力摟過兒子肩膀,用力地拍著他的背,「哪有,這小子的丰采還不及我的十分之一呢~小子,看來我這位小老弟十分器重你呢,人生難得可以遇到這麼好的長官,還不好好謝謝人家。」肥蛇呵呵地笑著,臉上的肥肉隨之顫抖。胸前的小蜂鳥上下起伏,彷彿隨時都要拍翅飛去。
要說他們父子倆不像的地方,那就是小蛇沒有靈蛇的爽朗了吧。
 
江恩看著他,「謝謝大哥。」碧綠色的貓眼深深地凝望著他。
羅傑報以微笑。罕見地,江恩居然避開了他的視線。
 
「聽說我兒子在軍隊裡話很多,真是稀奇,平時他在家都很少開口的。」肥蛇一邊笑著一邊拍打著兒子。看來崔坦尼尚真的非常器重這個孩子,而江恩也非常尊敬自己的父親──十分恭敬。
 
江恩待在他父親身邊時,比在騎士團時更加像個軍人。
沉默、內斂、嚴肅,不言苟笑。當崔坦尼尚說話的時候,他便地退到父親的身後,垂著手,靜靜地聽著父親說話,除非必要絕不開口──當年他父親引薦他進入金色黎明時,他便是這樣。很難跟平時那個老是在團隊裡搞破壞、活潑奔放的孩子王江恩聯想在一塊。
 
「江恩是個出色的戰士,他聰明、學習力又強,人緣也好,騎士團上下所有人都非常喜歡他,他可以成為一個好騎士的。」他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聽說你騎士的加冕儀式是在後天?」柔和地看著他。
「阿貝勒斯大教堂的阿萊西大主教會為我舉行儀式。」江恩低著頭。
「很抱歉,我隔天有就任前的質詢會,無法徹夜參加儀式。」「不要緊的,父親大人會在場。」「是嗎……」當年,他的騎士受封儀式父親沒到,盧恩公爵喝多了,瑞恩兄長是一直到牧師為他抹油後才姍姍來遲,而且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同樣都是私生子,看來崔坦尼尚十分疼惜這孩子。
 
他欣慰地拍拍江恩。雖然江恩不是他的孩子,但是他也的確一直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在教育著。雖然有時候嚴苛了點就是了。
 
「裝什麼乖兒子啊?明明本性就不是那樣,憋這麼辛苦不痛苦嗎?」普西尼搖晃的酒杯悠晃了過來,看來是喝了幾杯,「──崔坦尼尚先生啊~我好心警告你~你兒子根本不是什麼乖乖牌!平常在我們面前惡劣得要死!每次帶頭作亂肯定都有他的份!我要是他老子,肯定把他吊起來好抽一頓──」他慵懶地趴在自己身上,用著及譏諷的聲音嘲弄著沉默的江恩。
「吵死了,別拿我跟某個沒家教的流氓相比,我至少分得清什麼場合可以說什麼話。」畢竟崔坦尼尚還在場,江恩只能以同樣酸的態度回敬。
「呦,居然敢衝我?到底是我是長官還是你是長官?真有教養啊,說說看你幾梯我幾梯啊,小─子─」「普西尼。」羅傑亞爾輕喝了一聲,普西尼這才悻悻然地閉嘴,白了江恩一眼後拿著空酒杯轉身離開。
 
羅傑頭痛地看著普西尼,又看看江恩,除了跟崔坦尼尚道歉外他還能怎麼辦。
 
「羅傑老弟,做為個人,我一向是不太介意這種小事。但是呀……你會不會太縱容他了呢──無論是做為朋友還是下屬。你將來可是統領帝國騎士團的領袖。的確,所有領導人,都有特別倚重的愛將,可是要怎樣不被愛將所挾持,這才是馭才的要點──人可以有私情,但是領袖……」後面的話崔坦尼尚不再說了,只是語重心長地喝下酒。
羅傑亞爾移下視線,沉默不語。
 
做為一軍統帥,最重要的是統馭下屬的能力──不論他們是些怎樣的人。
 
但這點他遠遠還不足夠,先不提其他團員,其中他最無法控制的就是普西尼……
他需要他,也很依賴他,無論情感上還是工作上都是。光是一想到,如果他不在自己身邊,孤身一人在這個暗潮洶湧的團體裡……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普西尼本來想扔下羅傑亞爾跳進那些腰束得細細的,奶子捧得老高的小姐們的香粉堆裡好好發洩一下,不過才開始調情沒多久,那些女孩們表情就突然驟變,推開他整理起凌亂的裙襬,摟肩抱腰的立刻執起身來,原本碰杯酒酣的立刻放下杯子,坐在椅子上的紛紛起身,所有男男女女不分年紀階級,通通湧向門口階梯前一字排開──「喬瑟皇子。」「喬瑟皇子。」謹慎恭敬戒恐地行禮──
「唉呀!這不是安小姐嗎?居然突然來了!唉呀唉呀!有失遠迎啊!朝臣西賽羅恭迎三皇子喬瑟公爵陛下以及──」西賽羅偕女爵迎了上去,恭敬地在來者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吻。「是親王──」不過她並不領情。「是喬瑟親王。」懷抱著兩歲幼子,在公廷貴婦、仕女簇擁下慢慢走下階梯的,正是奧佛羅人皇現任的情婦,安˙蘭加小姐。
 
「安小姐。」「安小姐晚安。」鞠躬行儀、拉裙微蹲。現在誰在這皇宮裡最有影響力,立刻一目了然。
 
面對那些逢迎的人群,安蘭加高昂著頭,抱著身上流有皇血的兒子,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些待遇。她的確是個美人,年輕貌美,還有著皇帝情婦特有的傲慢。
 
安筆直地走到羅傑亞爾與靈蛇面前,崔坦尼尚立刻三步並做兩步執起妹妹纖細的手,彬彬有禮地將她引到羅傑面前。「今天是我的青梅竹馬羅傑亞爾殿下的晚會,我怎能不來呢?」安蘭加將孩子交給一旁隨侍的仕女。蘭加特有的綠色貓眼睛,鑲在她淡象牙色的美麗杏臉上,隨著眼波流轉,流露出貓眼石般動人的光澤。
 
「好久不見啊,哥哥大人。」「好久不見,安妳還是一樣美麗動人。」明明是親兄妹,卻還要故意說著客套的話語,肥蛇過於做作的樣子有點引人發噱。
 
「安小姐。」羅傑亞爾點點頭,算是致意了。
 
「好久不見啊,自從我離開流水城後,咱大概有十多年沒見了吧?羅傑殿下。」
沙色長髮慵懶地堆疊在她裸露的肩上,雖然蘭加男人身材都十分高挑,可是她卻十分嬌小玲瓏,紗質的純白長裙貼在她豐盈勻稱的身體上,勾勒出另人目眩神迷的大腿線條。
 
有著清純猶如天使的臉龐,卻有著惡魔般豐滿柔軟的身體。
 
「聽說當年因為我的魯莽,讓安小姐受到蘭加伯爵的責難。我感到十分抱歉。」
「沒什麼,多虧了羅傑殿下,我才能夠有機會進到皇都,也正因為如此才與世上最偉大英雄邂逅了──」
普西尼記得安蘭加曾是羅傑亞爾的玩伴,也曾經對他抱持著愛慕之心。可是從兩人的互動看來,那段兩小無猜的感情也早已隨時光而逝。
 
「我兒子,喬瑟親王,帝國的三皇子。」她伸手接過孩子,兩歲的皇子身上穿著刺繡精美的華服,手腳上都套著金色的手鍊。胖嘟嘟的臉上還掛著剛睡醒的嬌憨表情,正用著小小的牙啃著剛剛仕女餵給她的餅乾。
 
「您好,皇子陛下。」羅傑對小小皇子行了一個小小的禮。
 
「請您與金色黎明騎士團,務必要好好守護我偉大的皇以及我的孩子,還有我──」安撫摸著稚子的臉頰。一雙纖纖玉手伸向羅傑亞爾。
「這是一定的。」羅傑亞爾執起安蘭加的手,盡了騎士禮儀。
 
當年,一起坐在流水城花園,看著玫瑰瓣與勿忘我從腳下流水流走的時光已經過去了。
現在的安,是當朝第一寵姬,三皇子的親生母親。 而羅傑亞爾是人皇的騎士。
 
「安小姐,容我介紹,這為是普西尼──我的摯友,金色黎明的斥侯長。」羅傑亞爾介紹著,普西尼伸手,可是安蘭加確將手收了回去。
 
「哦,幸會。」只看了他一眼,然後用著微不可見的角度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
 
普西尼收回手,笑了笑,不以為意。
 
 
安變了。
 
羅傑亞爾將這些都看在眼裡。
 
「打從第一次在父親的大廳裡看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沒有看走眼。你是生來就要當英雄的料,羅傑亞爾──當年,你走了之後我就被家父送來了皇都,我在宮廷裡面學習了該如何當一位行為合宜的仕女,現在想想,以前的我還真是個不得體的女孩,讓你跟父親還有哥哥都感到困擾了。抱歉。」安甜美地笑著。
就以普西尼的眼光來看,這為皇家情婦的確像極了貓;在鮮美可口的鮮魚旁繞呀繞的,明明想吃得要死,卻還在那裏故作姿態。
 
「流水花園的時光一直都是我珍惜的回憶……」他的聲音充滿著懷念,「我一直都很感念蘭加對我的照顧,安小姐和崔坦尼尚都是我的友人……如果往後有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請盡量開口。」
 
「別這麼說,蘭加是你永遠的家……有機會再回來看看,俄勒斯和米洛德也很想跟你敘舊呢──」崔坦尼尚摟了摟他的肩膀。
「謝謝……」
 
普西尼嘴一扭,仰頭又喝下一杯。
 
 
 
 
 
 
 
 
 
就在他酸溜溜地灌著香料酒的時候,普西尼發現宴會入口處發生了一些小小造動──「對不起,宴會已經開始了,閒雜人等不能隨便進──」「閒雜人等?!」對方聲音拉高了足足八階有吧,「連我你都不認識你是第一天進城的鄉巴佬嗎!快給我讓開!」接著是一連串的敲打聲,聽來那位潑辣的女士脫下高跟鞋往對方頭上重重地敲了幾下──
到底是哪來的潑婦啊?居然敢在女爵的宴會入口如此撒野。
不僅是普西尼,就連其它的賓客都安靜了下來。
 
安蘭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啊啊!已經開始了嗎?──真是不好意思啊,誰叫米利安侯爵家住得這麼遠,明明都已經請馬伕一路狂奔了──」一甩手上的焰紅色高跟鞋,歌瑪麗夫人一手將跟鞋搭在肩上,一手扶著門框。伸手將微微凌亂的長髮往後一撥,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她抬腿跨過階梯,暗紅色的群踞隨著她的步伐左右分開,一雙美豔極致的長腿時隱時露──她是裸著雙腿的,除了左大腿上套著一枚銀環,她那一雙勻稱白膩的腿上沒有一絲覆蓋物,腳指甲上塗著她喜歡的罌粟紅。
她就這樣光著雙腳直接從女爵家的螺旋階梯上走了下來。
 
「那邊的傢伙,是,就是你,不好意思,可以幫我一個忙嗎?」踩在其中一位男賓客膝上,扶著對方肩膀穿上了鞋。她斜著身子,將鞋子套上腳,豐滿白潤的胸部呼之欲出,一枚黑瑪瑙拼成的蜘蛛爬在她深深的乳溝前,晃蕩──
 
所有人都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僅僅幾秒,她就立刻奪走了眾人的目光。
 
「呼~晚安啊,各位。」魔女,歌瑪麗將頭髮往後一順,嬌豔奪目地笑著。
 
那雙眼睛,勾人攝魄。
 
有著讓人瘋狂的魔力。令人胸口為之一熱。
 
 
「這裡可不是妳開的妓院,請有點水準好嗎?夫人。」安蘭加緩緩打開摺扇,從扇子後方斜睨著,故作優雅地酸著歌瑪麗;她身旁的仕女們也紛紛打開扇子,躲在扇後發出一連串咯咯聲。
 
「奇怪了,我記得這裡是我兒子的接風宴。妳又是誰啊?」面對以安蘭加為首的宮庭仕女們,歌瑪麗雙峰一挺,下巴一揚,睥睨地瞧著這群女人,目含精光,完全就是一副準備和她們全部對著幹的架式。
「我可是不介意再把妳揪起來打兩個耳光喔~安小姐~」唇邊流露出一抹挑釁笑容。完後,還提著那搖曳的暗焰色魚尾裙,展示性地轉了一圈──
 
賓客們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來;他們都想起了以前,安蘭加故意在帝瓦茲親王的受封儀式後的舞會上,刻意撿了跟歌瑪麗夫人同色同款的紅禮服,兩人先是在宴會上唇來舌往,針鋒相對,之後居然演變成扯衣服揪頭髮的全武行──嬌生慣養的安小姐怎是潑辣魔女的對手;被一把揪住頭髮,一連搧了好幾下耳光,最後只能哭著離開現場。
 
帝瓦茲親王當然護著自己的情人,雖然之後人皇派人斥喝了她,相當然爾,歌瑪麗自然是一點也不怕。
 
「夫人您真是小惡魔~」賓客們忍不住直笑,甚至流出了淚。
 
 
(哇哇哇……這女人還真是嗆辣得可以啊……)普西尼一時間也看傻了眼。
看著那張臉──跟羅傑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擺出這種盛氣凌人的姿態;轉頭看看身旁的羅傑亞爾,再回頭看看一臉囂張的歌瑪麗夫人,幾乎錯亂。
 
 
那些搖著扇子的女孩們漸漸地安靜了下來,從原本的嘻笑變成鴉雀無聲。
安˙蘭加氣得臉色發白,一雙纖纖白指用力的幾乎要把手上的折扇抓爛。她氣得轉過身去,朝還愣得無法反應的羅傑亞爾,提起裙子,行了一禮,「對不起,羅傑,我是真心誠意來祝福你的,只可惜你有”這種”母親──」
 
「咱們都算”同行”,何必這麼針鋒相對。更何況我也算得上是妳的大前輩呢──”現任的皇家情婦 安蘭加”你說是吧,小公爵──」不知何時,歌瑪麗懷中居然抱著安的兒子。喬瑟公爵躺在歌瑪麗豐滿的胸前,一臉天真地玩著她胸前那隻大蜘蛛。
一看到自己的寶貝兒子居然在那女人手裡,「放開喬瑟!妳這毒婦!」安整個人歇斯底里地尖叫了起來,衝上前去用力地把兒子給搶回來。
亮晶晶的大蜘蛛硬生生被母親從手裡拔開,小公爵放聲大哭起來。
「妳也不想想妳的身分!人皇的兒子是妳碰得著的嗎!」安已經顧不得形象了。
「碰?我不但碰,而且還吞了他們──」嫣紅色的舌尖舔著被安抓傷的手臂,夫人語帶曖昧地說著。深黑色的雙眼微微瞇起,濕軟的舌尖舔過手上一條條紅色的指甲痕。
 
誰都知道二皇子跟她的關係。
 
 
 
「不過是撿了我不要的破鞋,就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蘭加有窮困到這種地步嗎?啊──」刻意柔聲地說道,更往已經開始歇斯底里的安身上澆了油。
「妳說什麼!我可是為陛下生下了孩子!我跟妳這種廉價的妓女不一樣──」
「奧西諾殿下身強體壯,誰都可以給他生個兒子。」歌瑪麗尖牙利嘴地回擊,「安小姐!我有的是工夫和妳磨嘴皮,因為”魔女”歌瑪莉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可是妳就不行了吧──可憐的公爵!有這麼一個潑婦母親──」
她笑容可掬地說著,但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直盯盯地釘著她。
 
啊啊,人說聞名天下的歌瑪麗夫人──百聞,不如一見。也難怪那些老爺小姐們一見到羅傑亞爾,就先拼命地盯著他張臉拼命打量,驚呼拍胸,直嚷不可思議。
 
反差太大了。
 
 
 
安被氣跑了,崔坦尼尚也跟著追了上去。
 
「好久不見,羅傑。」歌瑪麗夫人對著自己久違的兒子露出同樣嬌艷的笑容。
「母親……能見到您如此有……精神,我很高興。」接過母親的手,以最大的恭敬吻著她的手背。
「嚇到了?那你真該看看上次我揪住那女人頭髮給她兩個耳光的樣子。安那臭婊子,算你倒楣有這種青梅竹馬。」夫人開心地笑著,羅傑則是不知該如何回應地低下了頭。
 
普西尼愣愣地站在一旁,視線還無法從夫人的身上移開。
 
她的確是個非常有魅力的女人,不管你對她評價是好是壞,你都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夫人發覺了這一直站在兒子身旁的青年,他一直盯著自己,幾乎出神
 
「……你朋友?狡兔普西尼嗎?長得比我想像中的還普通啊──不過眼神不錯。」勾起紅潤的唇,嫣然地笑了起來。她有雙深邃漆黑的雙眼,深處含著光芒,一笑起來,眼波流轉,蕩人心魂。
 
 
在皇都,漂亮的女人多的是,可是一舉手一投足皆能揪目光的,卻只有歌瑪麗夫人。
 
普西尼自認見過的女人夠多了,可也不由自主地心漏了一拍。
 
 
「我是歌瑪麗夫人,”綠袖子”的主人──有空記得來光顧光顧,我們的女孩都十分貌美體貼。」
她有著跟羅傑一樣長而媚的眼稍,而且不同的是,她懂得如何利用它們。
 
「我可以打個幾折?」
 
「我一向看臉決定,你說呢?」   「嗯……所以要免費招待我嘍?」
 
夫人放聲大笑。跟羅傑一樣的黑長捲髮在她光裸的肩上來回晃蕩,撫摸著她膩嫩如乳的肌膚,垂落在豐滿的胸口前。
 
「我喜歡你這朋友,這小子真是個小滑頭──」指尖滑過臉稍,她笑得像少女一樣。
 
「羅傑你跟你媽真的是超不像的。」普西尼也笑了。
「要是像他,我老早就餓死啦──」夫人將手肘靠在兒子身上,花枝亂顫地笑著;面對母親的調侃,羅傑亞爾只能報以苦笑。
 
啊……他們倆真的很像。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阿邁雅女爵拍起了手,樂團們立刻奏起音樂──舞會開始了。
 
 
第一對開舞的正是羅傑亞爾與他的母親歌瑪麗夫人。
 
 
一樣漆黑捲長的長髮,一樣長媚的眼稍,修長的身材,潔白的肌膚還有那細緻分明的冷艷五官。羅傑亞爾執著母親的手,攬著她的腰在舞池裡翩翩起舞。漆黑的大理石地上,映照出斑斕燈火,以及他們兩人的身影。
 
歌瑪麗夫人穿著一襲深紅色的露肩低胸禮服,襯得一身肌膚細膩白嫩,羅傑亞爾穿著珍珠灰的襯衫,黑色的燕尾隨著步伐飛揚,髮上的白絲帶飄揚。兩張極為相似的面孔相互呼應著,ㄧ舉手一投足──滑步,轉圈,裙踞在舞池上開出一朵又一朵的深紅花朵。
 
羅傑亞爾給人一股靜謐清雅的感覺,散發著一股難以親近的孤冷氣質,就像超塵脫俗的白薔薇,而歌瑪麗夫人冶豔奔放,帶著一股危險的性感,宛若盛開在黑夜中的焰之薔薇。
 
如果要為這樣的景象,勉強找一個形容詞的話,那就是兩朵並蒂薔薇,在浩瀚星海中相互轉繞──分開,又再度聚集在一起,神祕地開合著蕾瓣,一火一白,相映相盼。
水晶燈燦爛的光華落在他們臉上身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羅傑亞爾嚴肅地踏著舞步,謹慎地帶著夫人在舞池內轉起一個又一個圓圈。他的手心微微地顫抖。
「你的舞跳得真好,真令我訝異。」夫人微笑著。
「是華特˙麥斯威爾團長教我的。在阿格西的時候。」羅傑亞爾十分緊張。
 
夫人依然微笑著,只是沒說任何一句話。
 
 
這麼多年來,他們對彼此唯一的了解就是透過外面的傳聞──
 
他們雖然是這世界上最血脈相連的家人,可是卻也是最陌生的人。
好多次好多次,嘴唇啟了又闔上,反覆好幾次,想和他最孺慕的母親說幾句話,可是卻發現自己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追逐了十多年的夢想,現在就近在眼前。
 
近得讓他害怕了起來。
 
 
「……母親……您曾經說過……希望我成為像麥斯威爾團長一樣的人……能夠照亮一切的黑暗……我一直以來,都以這句話為目標……一直一直努力著……」一字ㄧ句,彷彿把珍藏在內心最重要的寶物,小心翼翼地捧到母親面前。
 
所有的努力,全都是為了這一刻。
他走了好久,好漫長的路,才終於來到她的跟前來,讓她終於凝視著自己,才終於把這些話說出口。
 
 
「看到你揮動著劍,就好像一點小小光芒
可以讓人忘記黑暗有多麼幽暗。
希望這光芒終有天可以成為金色曙光,衝破一切黑暗,將大地全部照亮......
  到時候我會驕傲地,仰頭沐浴在這光芒之中。
  將你全數擁入懷中──我心愛的,騎士啊。」──當年,她是如此溫柔地期許著自己。
 
從出生開始,他只知道自己是被養來打仗的工具,是獵狗,是棋子,要一輩子為家族賣命至死。他用不著思考,不需要也不能。
嚴苛的訓練每天日復一日,承受超出他負荷的壓力,走在一個漆黑得不見五指的隧道中,不知這樣辛苦的日子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夠結束。曾經哭過,也曾經想過為何要活著。
 
可是一直到母親的那番話,他的人生才終於有了目標。
 
他不要成為兄長的獵犬,只懂得戰鬥的機器,他要成為光──能夠照亮一切的光芒──然後……
 
 
那些從未得到過的愛就會降臨……
 
他想要母親的笑容,她的注視,還有她的愛。
 
所有的努力,全都是為了這一刻。
他走了好久,好漫長的路,才終於來到她的跟前來,
 
「我一直以來都希望能夠榮耀您……我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您……」他顫抖地說著,搜索竭盡所有的話語,竭力地想把這份情感傳遞出去,想把心中這股渴求得近乎痛苦的心意,
赤裸裸地,從自己的胸口血淋淋地,顫抖地捧出
 
把珍藏在最重要的寶物輕輕地捧到母親面前。
 
他希望能夠被她所愛。這是他從小大到唯一的願望──他唯一的母親──
 
 
看著那雙殷切渴望得幾乎湧出淚光的蒼藍瞳仁。
 
 
「………有嗎?我忘了。」歌瑪麗只這樣淡淡回答,「那個紅眼小子是你朋友?」然後將話題轉開了。
 
 
羅傑亞爾看著母親的臉,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垂下眼簾。
 
「嗯……普西尼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半晌,他才回答。
「跟那條肥蛇比?」
「………普西尼他……是我的家人……」
「看來很依賴他嘛。」夫人淺淺地笑了,但僅僅一秒,「現在你看到的所有人,總有一天會背棄你,想要往上爬,就只能相信自己,否則你永遠都只是個半調子。你現在發達了,自然有人捧,但人性比你想像中的殘酷多了,總有一天你可以體會到。」
「普西尼不會。」
 
「他才是最麻煩的那種人,從另一種意義上。」夫人意味不明地笑了。
 
從剛才到現在,那小子就瞄了他們不下百次了。
 
 
 
音樂換了,舞伴也跟著換了。
普西尼接手摟上了歌瑪麗夫人。
 
 
「我跟羅傑亞爾,你說誰好看?」
「根本不能比啊夫人,您不是我高攀得起的。」普西尼笑。
「你對女人不感興趣?」微微挑起眉毛。
「別妄下斷語啊夫人,不選妳就是喜歡男人?太霸道了吧!」兩人又轉了一圈。濃郁的薔薇混雜著夜百合的氣息,自夫人身上散出;弄不清楚是因為香水,還是因為那雙眼睛直盯盯地勾著他看的關係,腦子有些漲。
「而且夫人跟羅傑……根本沒什麼差別啊。」又補上了一句。
「我比他貌美多了,而且風情也比他迷人。」唇角微勾,夫人半睜著星眸,她似乎是很認真地說出這些話。
「比起火辣辣的罌粟,我比較喜歡高雅的夜蘭──而且──嫩的不傷牙──」
 
「小兔崽子!你這張嘴真是惹人厭!」狠狠地往他臉上捏了一把,蔻丹在普西尼的臉上留下淡淡痕跡,「我不想跳舞了,你找別人去吧──你真像一個人,看著就令人心煩,雖然你比他醜多了──」夫人嫣然一笑轉身離開。
 
 
「等等──!」普西尼追了上來,一直追到舞池邊。
一面喘著,一把拉住了夫人,「羅傑、羅傑他……一直都很思念妳……妳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請妳……對他好一點……」他懇切地說著。是請求。
 
 
 
真沒想到,這種吊兒郎當的人,居然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他不喝奶很久了吧。」夫人嗤笑了ㄧ聲,抽開普西尼的手,走下了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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