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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olden Dawn金色的黎明夜(第二部 第二十八章)番外Lucky Rabbit

  
(二十九)
 
 
羅傑亞爾滑落在須格汀的遺跡上。眼前就是巨像雙腿。由下往上看,鐵守衛更加巨大了。
 
 
「大哥!」江恩用力地將重劍拋下。繃帶裹了他滿頭,身上的血已經止住了。
刺鳥像鳥兒一樣飛墜而下。羅傑亞爾頭也不抬的一把握住劍柄,接個正著。
 
六尺長的精鋼重劍,足足有兩個男人手掌寬,劍身閃著千錘百鍊後散發的幽寒色澤,浮著幽幽波紋。
 
 
「出生的日子,怎能無聲無息地就這樣過去了呢?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啊,生日快樂。」
普西尼把它交到他手上時。這樣對他說。
 
 
 
那是他人生二十多年來.........
打從誕生到世界那一刻開始直到現在......
 
第一次,有人衷心誠意地替他生存在這世界上,感到開心。
 
 
 
「絕對...... 」
不自覺的咬緊牙關。雙手緊緊握住劍柄。
 
 
不管用什麼方法,絕對,
 
──一定要救他不管用什麼方法
 
 
 
他將浮著光澤的劍身筆直地舉在自己面前,額頭輕輕靠上。
 
 
 
 
奈洛啊,你在嗎?
 
 
他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呼喚著祂的名字。
伏在岸上的團員們都不知道代理團長究竟在想些什麼。斥侯長命懸一線,可是他卻只是舉著劍,一動也不動。彷彿在祈禱。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看著我。
 
祢現在一定在某處冷冷地看著我、嘲笑我吧。
 
祢不可能聽不見我的聲音。
 
 
 
給我力量。奈洛。
 
我要破壞這傢伙,殺了他。
 
現在、立刻、馬上。
 
 
羅傑亞爾仰望蒼芎,瀏海掩盡他神情。
 
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很高興你終於想通了,你要拿什麼來換?
 
 
 
羅傑亞爾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它殺死普西尼後,便會邁開大步,然後我會在他腳下活活被踩碎。它就得要代替我履行契約與詛咒了。
 
鐵魔像不受任何法術影響,我也不知道沒有靈魂的機械是否可以成為巫妖的候選人。
 
奈洛。祢說呢?
 
 
雖然距離地面很遠,但是普西尼確實看見了一股黑氣從羅傑亞爾腳邊冉冉升起;羅傑亞爾原本明亮的雙眼一節一節地黯淡了下來。
 
不!別聽那傢伙說的任何話!
 
他想要大叫,可是胸腔被壓勒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強韌的皮革在高溫下發出陣陣惡臭,慢慢碎裂,肌膚開始灼傷。
 
 
──你在跟我談條件?渺小的螻蟻。
 
這不是條件,這是威脅。
幫我,讓我救他,否則下一秒我就死給你看。
 
──真是膽大包天啊。渺小的你居然敢威脅神。
 
我連死都不在乎。更何況是死神。
 
 
奈洛沒有回答。
但是一股黑暗的力量繚繞而上,從身體深處湧出,像黑夜中漲潮的海水一般洶湧地漫天蓋地地將他整個人淹沒。
 
──第一次,他為了你殺掉柏蘭琳成為契約者。
第二次,為了你接受了吾的力量。
空洞飄忽的聲音傳來。雖然是第一次聽見,但是普西尼立刻就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強悍、堅韌、純粹、無瑕
他將會是吾殿前最強的騎士.......
 
沒有你,就不會有最強巫妖騎士的誕生。
 
吾感謝你。
 
普西尼不可置性地望著陰氣沸騰的下方。羅傑亞爾舉起了重劍──原本澄明冷藍的精鋼繚繞著層層黑火。一波又一波地震撼大地向四面八方的襲來。
 
 
那奈洛那番話的涵義,其實他比誰都還要了解。
 
──只有你可以阻止他。
 
 
 
如果他心神領會了陰鬱之神話中之意,默許。
 
那祂肯定會裂開那兩排白齒,發出近似笑聲的空洞幽暗聲音,然後毫不猶豫地解開他的桎梏,甚至賜給他力量
 
 
──讓他親自手刃他。
 
 
你不是曾經這樣答應過他的嗎?........那個人。
 
空洞,充滿誘惑力的話語嘶啞著。
 
 
 
如果他哪天成為巫妖了,你該怎麼辦羅傑亞爾要被牧師們除以極刑的那天,麥斯威爾團長的質問猶言在耳。
「我發誓,我會和他一起同歸於盡。」
 
他一直在閃避最糟糕的情況。避免一切可能的狀況。
 
因為他知道,他自己絕對沒辦法手刃他──
 
 
縱使他成為了最邪惡的存在,他的匕首也無法插入他心臟。
 
他沒辦法遵守跟麥斯威爾的約定。
 
 
其實早就已經決定了。
就算打破所有的誓言,背叛所有承諾,都要好好的保護他,要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他撕心裂肺地痛吼著。聲音卻淹沒在黑刺鳥發出的尖銳叫聲中。
 
 
 
 
羅傑亞爾平舉黑刺鳥,劃過空中,留下漆黑軌跡,然後他雙手持劍使盡全身的力量向鐵巨像衝刺──他面無表情,雙眼黯淡,唯一讓人感受到的是──強大、寒冷又黑暗的殺氣,踏過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黑火餘燼。
 
 
只一劍,斬向巨像膝蓋,鋼鐵右腿完美地被斬開了。
 
巨像跪了下來。手上的力道輕了幾成。普西尼感覺到大量的空氣流進肺裡了。
 
 
「羅傑!停下來──」他一邊咳著一邊大吼著。
 
 
可是羅傑亞爾似乎完全聽不見也看不見周遭所有人事物,他瑩幽的眼中只剩下燒著火焰的鐵巨像。他踏著巨像的斷腿,一躍而上,刺鳥兇猛地朝著巨像胸口貫捅──
 
 
時間彷彿靜止了。
 
 
纏繞著黑火的劍尖從鐵像背後貫了出來。
 
火焰、鋼片、鐵屑瞬間炸裂開來。爆開的鋼板鐵片成了鋒利雪花,飛刀朝四面八方炸散開來,劃開了羅傑亞爾的臉手身腰腿,留下無數血痕,他的身上每寸肌膚與衣物都被劃開了,甚至還有數碎片插進了他身體,鮮血四濺,可是他依舊無動於衷,面無表情,彷彿感覺不到任何痛感,空洞雙眼燃燒著陰鬱之焰,更加用力地將手中的重劍用力貫刺進去。
 
鐵手臂軟弱垂下了。
高溫慢慢離開普西尼,他這時才整個人如釋重負地整個人癱了下來,傑特趁機拋出勾繩,將差點慘死的斥侯長給一點一滴的沿著山壁往上拉。普西尼表層的布衣全部被高溫熔毀,中層的皮甲也嚴重燒焦,燒焦的皮革一片一片地往下墜落,露出燒傷的皮肉。胸口還有好幾處灼傷的痕跡。要是再被抓住久一點,他真不知道是自己先被捏碎還是先被燙熟。
 
鐵巨像整個攤停了下來,就像發條停止的玩具人一樣。它整個跪倒在地,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刺鳥整把從它背後貫穿了出來,黑火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殘破不堪的劍身。
 
羅傑亞爾鬆開了握著劍的手,整個人向下墜落。
 
「羅傑!抓著我!」一手拽著傑特放下的粗繩,普西尼拚了命地伸長了手,希望能接住他。
 
 
失去一條手臂和一條腿的巨像,搖搖晃晃,如只轉到尾聲的陀螺,茫然地不知倒向何方。它左搖右晃,最終向後一傾,整個壓倒在須格汀金庫的金庫上,四肢開始崩落,金庫上砸出了一個大洞。
須格汀的遺跡整個開始在崩毀,經過高溫與震動的雙重摧殘,周邊燒燒脆弱的岩層和山壁都滾滾崩落在金庫上。
 
羅傑亞爾從高空中掉了下來,普西尼大吼。
 
 
可是羅傑亞爾沒有伸手。
 
 
他的手指就這樣擦過他的手指,就這樣擦過他身旁,筆直地向下墜落。
 
 
雖然只有一瞬間,僅僅只有一瞬間。
 
可是普西尼看見了他的臉龐。
 
他的雙眼空洞,完全失去了光彩,彷彿靈魂被抽乾的人偶。
 
 
就那樣掉了下去,像一支沒有重量的羽毛,就這樣掉進須格汀的金庫中。接踵而來的,是山壁上滾落的岩石,將金庫整個嚴嚴實實地埋了起來。
 
 
──眼前完全一黑。
 
 
 
 
幸運的小兔子,跳跳跳。
紅色眼睛眨巴眨巴。
灰色的白色的長耳抖抖抖。
幸運的小兔子呀,不要害怕
讓我割下你的小兔腳
幸運的小兔腳
 


番外Lucky Rabbit
 
普西尼蓋著兜帽睡在滿是跳蚤的稻草堆上。馬糞混合魚腥氣味薰得讓所有經過的人全都掩著鼻子紛紛走避。但是他無所謂。
 
他縮緊身子,往牆角更往內縮了縮。馬兒的體溫讓身上只穿了破爛薄衣的他一些溫暖,但是他還是沒辦法入睡。
 
腸胃在翻滾,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就算勉強想讓自己睡著,可是他的胃總是強烈地攪動著告訴他他最後一次吃東西是三天前了。
 
而且三天前吃的也根本不能算是食物。
 
只不過是市集上扔下來的爛菜腐肉,還有大把大把的水溝水。
 
 
爸爸媽媽和妹妹死掉到現在已經幾個月了他沒去算。可是他很驚訝自己居然連滴眼淚都沒有掉,大概是太餓了,他真的好餓好餓。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頭,髒兮兮的,瘦骨如柴,沾滿了稻草與馬糞──可是他還是將手指含進了嘴裡。要不是怕痛,他鐵定很想咬看看自己手指是怎樣的滋味。
 
真想喝熱騰騰的湯......
不,就算是冷的也好。
 
再不行,霉掉的麵包也可以。
 
好餓......好餓......
 
就在他咬著手指,想像那是隻美味大鵝腿的時候,突然一陣劇痛從側腰傳來。
他吃痛地按著腰,滾下了溫暖稻草堆。
 
一個大塊頭的小孩手叉著腰對他大吼著。剛剛就是這傢伙往他腰上狠狠地踹了一腳。
 
「滾開!小鬼,這裡是我的地盤!」來者一臉凶煞,可是普西尼卻只注意到了他手上有一片長了蛆的培根。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明明就是我先來的!」普西尼說。眼神還是沒有從那塊培根上移開。
「哦?想打架嗎?」那孩子折了折手指。
紅眼睛瞥了瞥對方。
那傢伙比他高兩個頭,體型也是他一倍大。年紀至少大他兩歲。
 
普西尼搖搖頭,灰溜溜地將床位給讓了出來。
 
他推開那些臭烘烘的馬兒,踏過地上四液的馬尿和糞便走出馬廄,拐個彎出了巷子,來到多特蘭繁華的大街上。
 
深水港。
 
各式各樣的奇怪人在港阜大街上來來去去,黑色皮膚、褐色皮膚、白色皮膚,甚至還有身高特矮,留著大把鬍子和大鼻子的奇怪種族。
 
大陸以東至南最大的港口,每天每天,大小船隻日以繼夜的進出這個繁華商港,傍晚時分,街道上的油燈柱與火炬一盞盞亮了起來,即使是夜晚也光亮如晝的深水港。
渾身刺青的水手從甲板上下來,露著大奶的妓女立刻上前包圍,拉拉扯扯地講著價。載著各式各樣香料與金幣的馬車撞過行人駕呼嘯而過。
 
帶著魚腥味的海風吹過,輕輕帶起髮絲飄揚。
 
以多特蘭家族為首的五大商業家族的旗幟在港口上飄揚著。其中最大的旗子上繪著多特蘭家族的深海人魚。
小販們在底下開了市集,人聲鼎沸,髒亂吵雜。
普西尼低著頭走向了市集垃圾堆,那邊總是會有腐肉、魚內臟和爛菜葉可撿,可是他才走進幾步,就決定放棄了。
半個人高的垃圾堆裏面已經圍滿了十幾個一樣跟他飢餓的小孩,甚至還有高頭馬大的流浪漢。看到他們連魚骨頭都拖出來舔了,可見裡面大概什麼也不剩了。
 
 
第一次吃垃圾的時候他還會吐,可是,很快的,第二天就習慣了──肚子餓到某種程度後,就算吐出來也會勉強自己再吞下去。
 
 
從殘破的肯薩密斯一路流浪到深水港,跟他一樣的流浪兒越來越多,撿拾殘羹剩飯的競爭也越來越激烈。
原先,他還很天真的想著他可以到深水港那些來來去去的船上當雜工。只要他努力,就絕對不會餓死。
但是當他發現他睡在滿是嘔吐物與老鼠的船倉上,魚腥與屍體的氣味充斥,每天幹活幹到虛脫,甚至還要被抽打,結果只能換來一塊非常小非常小塊的麵包和半生不熟的魚內臟。晚上只能和其他船工像沙丁魚一樣擠在斥狹小黑暗又潮濕低矮的床倉裡。
疾病開始蔓延,並不是無藥可醫,而是沒有人在乎他們的死活,每天晚上都有人嘔吐、發高燒、抽蓄,最後清晨的時候被拋進大海。
 
而且他必須要過這種地獄般的生活三十年才能自由。如果他沒病死、累死的話。
 
所以他逃走了。
 
 
臭死在船艙裡,被扔進大海,被波濤吞噬。
還是倒斃在街頭
 
 
他的人生不是沒有選擇,只是每一個選項都無比殘酷。
 
 
胃咕嚕咕嚕,五臟六腑餓到糾結成痛苦的一塊。
強烈的飢餓感強迫他回到現實。
他虛脫地靠在街牆巷弄一角。雙眼發直。
街牆上靠著的人不只他一個,有老人、有殘廢者、有小孩。
 
突然,喀咚一聲,
原本靠在他旁邊的人倒了下來。
骯髒消瘦的臉上飛滿了蒼蠅。摔落在地面上的手臂比他還細瘦。
普西尼伸手向他探了過去,摸遍了那人全身。
 
他不在乎那個人是死是活。他只想知道那傢伙身上有沒有值錢的。
摸了老半天,別說值錢的東西了,就連片渣都沒有,只有上衣口袋裡有片邊緣銳利的破瓷片。
 
普西尼將他的衣服全剝了下來,穿在自己身上。
如果死掉的話,就會像他一樣在這大街上,無聲無息地倒在路上。馬會踩過他,車子會輾過屍體而去,人們會把他踹倒一旁,其他的流浪者會搜刮自己的屍體,而自己就會像條長滿跳蚤的髒狗一樣死在陰溝裏。
就在他搜刮完準備離開後,一道細細的反光映上他眼睛。普西尼定睛一看,在那人大張的嘴中,深處,有一枚銀色的牙齒。
 
雖然不到金牙那樣的值錢,也可能是鍍銀的,但是普西尼仍感覺到了自己居然把手伸進口袋裡的瓷片,然後一把拉開那人的嘴巴。
 
 
 
他已經死掉了,所以已經不是人了。我不必感到抱歉。
 
普西尼呆呆地看著他。心中如此想,
 
然後使勁地把那顆牙齒給撬出來。弄得滿手是血。
 
 
 
染血的手指上,那顆假牙顯得相當醒目。
它閃著灰色的光澤。
是鉛的。
 
但是普西尼仍不死心,在小巷微弱的光線下反反覆覆地翻弄著那顆牙齒,甚至還放進嘴裏面咬。
 
 
「運氣真背......
最後,他大失所望地將那顆鉛牙一擲在地,按著飢腸轆轆的肚子,搖搖晃晃地走出巷子。
 
突然,一股暖香甜氣撲鼻而來。對街的剛出爐的麵包被端著盤子的師傅端了出來,麵包店的鈴聲,甦醒了他身上每一個活著的細胞。
 
一個個黃澄澄的麵包被師傅放在露天的小桌上,吐司、葡萄麵包、長棍硬麵包,不管那種都散發著令人垂涎的氣味。
 
 
他已經三天都沒吃東西了。餐館和市集垃圾桶的廚餘早就無法供應這些從肯薩密斯湧來的流浪兒,他已經翻不到垃圾吃好多天了。
 
好想吃。
 
一股衝動強烈地襲來。
 
 
──可是,偷東西是不對的。媽媽有說過。
 
 
──可是我好餓,再不吃東西我會死掉的。
 
 
他呆呆地站在巷子角落,一雙紅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冒著熱氣的麵包。
 
 
你想死嗎
 
像一條髒狗一樣死在路邊
 
任何經過的人都可以踹你兩腳、吐你口水,甚至挖你牙齒。最後爛在陰溝裏。
 
 
 
我不要──
 
我才不要跟那個人一樣。
 
我要活下去。
 
我要吃東西。
 
我要活下去。
 
絕對不要死。
 
我不要死
 
我不要
 
 
名為生存的火焰自小小的瞳孔中冒了出來。
他以閃電般的速度衝了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了一大把麵包,然後拔腿就跑──「小偷!小偷!快抓住那孩子!」
 
麵包舖的老闆舉著擀麵棍追了出來。
 
沒問題的,他吃得這麼肥,肚子這麼大,他追不上我的。
 
 
普西尼死死抱緊麵包,撒開兩條腿死命地跑。
他這輩子,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可以跑得這麼快──就像風一樣。
 
他知道後面有幾個多管閒事的人追了上來,但是每個人都跟不上他奔跑的速度。
撞開一個想要攔住他的臭老頭,踹了另一個想抓住他的老二,然後跳上旁邊的水果攤,掀翻了整著桌檯。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一直到轉過好幾個巷子,一直跑到黑暗僻靜的地方他才如釋重負地粗喘著氣。
心臟都要爆炸了。
 
「你跑得好快,就像兔子一樣。連大人都追不上你呢。」
黑暗中有聲音傳了過來。普西尼這時才慢慢看清楚暗巷裡面有著幾個跟他一樣的流浪兒。有的跟他一樣大,甚至還有女孩子。開口跟他說話的人看起來是他們的領頭,也是他們之中最大的。
 
那孩子也是渾身髒兮兮,但是感覺起來吃得比他還好。腳上也有鞋子穿。
 
 
「別過來,否則我會割斷你喉嚨的。」只有一秒鐘,普西尼掏出陶瓷碎片朝他威嚇著。他緊緊死抱著麵包,齜牙裂嘴的低吼。
 
如果他要搶我的麵包,我一定會撲上去,就算割斷他的喉嚨也要保護好我的麵包!
這是我的!我的!我的!
 
「我是臭貓。他是山羊,還有她是老鼠。我們這裡不只有麵包,還有湯,老鼠用爛菜葉和蘋果煮的,要不要坐過來跟大家一起吃。」高個少年指指旁邊另外一個臉上有烙痕的孩子,還有一頭糾結長髮,髒兮兮的女孩子。他們正圍著一個簡陋的爐灶。上頭的鍋子正噗噗的冒著熱氣。
「少騙!」可是他的肚子卻咕嚕嚕了起來。
「真的。」
「是真的,我煮了熱湯。你要不要一起喝。」那女孩子轉過身,輕輕地將頭靠在高個少年身上。她有著骯髒糾結的黑色頭髮──好吧,他也不確定那是黑色還是太髒所以看起來很黑的頭髮。身材嬌小,裹在一件過長的長衣下,雙腿裸露,也沒穿鞋,眼睛是明亮的淺灰色。
 
「我怎麼知道你們會不會一起把我的東西搶走!」他現在就像隻死死護食的野狗。尖牙外漏地威嚇著。
「不會的。」領頭的高個男孩說。
「當我笨蛋嗎!」
「我們不搶夥伴的東西。但是夥伴以外的東西我們都搶。
  ──我們三,你一。」他亮出手中刀子。是一把銳利的小刀。
 
普西尼沉默了。雖然手中的瓷片還是沒放下,但是他的確開始動搖了。
 
「你跑得很快,就連山羊都跑得沒你快,好幾個大人都抓不住你......加入我們好嗎?」
「我有什麼好處?」
「我們三個可以分工,我帶頭,你幫我,然後山羊負責把風,最後所有東西均分。老鼠──就這女生,她會負責我們生活一切大小事。」
 
普西尼沉吟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他質問。
「臭貓。你呢。」領頭的高個少年回答。
「.......兔子。」
「有點像呢,你的眼睛。」臭貓說。
 
那名喚老鼠的女孩笑了起來,普西尼這時候發現她少了好幾顆牙。
 
啊,不對,自己從今天開始。叫做兔子了。
 
 
 
 
在和這幾個小流浪兒結夥沒幾日後。普西尼──啊,不,是兔子今天也睡在某家酒館的柴房中。運氣好的時候,可以用幾枚硬幣睡在酒店柴,運氣不好的時候,就只能睡旅社馬廄,再倒楣點些,就只能在河堤上或是暗巷裡大家一起蜷在一起睡。
 
今天輪到他睡在門邊,山羊睡在稍微裡面的位置,夜晚的風透過門縫吹了進來,他們身上都捲著薄薄的毯子──前天打斷某個倒楣小鬼的手後搶來的。
今天換臭貓睡在房間最裡邊靠牆的地方,風不會透進去,可以說是最舒適的位置。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裡邊十分不平靜,一直有奇怪的聲音傳來。
「臭貓在幹嘛?吱吱嘎嘎地吵死人了。」不管怎樣轉都被那聲音吵得睡不著,兔子一肚子火的掀開蒙在腦上的被子,忍不住向睡在旁邊的山羊抱怨。
 
「噓,今天輪到他跟老鼠睡覺了。」臉上有著烙痕的山羊伸出食指往嘴上一抵。
 
看著他的表情,僅有一秒,兔子立刻會意了。
 
「......難不成你也?」眼神飄向裡邊陰暗的角落。雖然柴房裡暗,但是他的眼力仍能看見臭貓的薄被拱成一團,在蠕動。他有些吃驚。
 
「廢話,老鼠負責煮東西和陪我們睡覺。不然我們幹嘛把搶來的東西分她。今天臭貓搶得比較多,所以老鼠今天要陪他。」
山羊語畢,等著看兔子更加詫異的表情。
但是沒想到。
 
「喔。」
兔子只是應了一聲,然後就閉上眼睛繼續睡了。
 
反應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淡漠。
 
「你不羨慕嗎?跟女生睡覺喔,全身和小雞雞都會很溫暖耶,比蓋毯子還溫暖。」
「只要吃飽的話我也會很溫暖。比起那個,我更想喝熱湯。好餓。」兔子閉上眼。想像加了奶油的濃湯滋味。
「我也是。好餓。」山羊也閉上眼睛。他的口水也快流出來了。
 
 
 
強盜實在不是個什麼好營生。更何況他們只是由四個未滿十五歲的小孩組成的一個小團體,根本連強盜集團的邊都搆不上。
他們專在暗巷堵那些年紀比自己更小的流浪兒,臭貓負責把他們逼到牆角,然後亮刀,兔子則是在那些人想逃的時候把他們給拖回來,然後飽以老拳,打得他們鼻血直冒。
 
「算你倒楣。」當他們把食物從那些又小又可憐的孩子身上搶來時,總會拋下這句。
 
沒有任何良心的不安。
今天不搶,明天就會餓死。
一塊麵包如果只能填飽一個人的肚子,那他就會毫不由於踢翻那個人,然後把他一腳踹到地獄。
 
良心?餓了可以吃嗎?渴了可以喝嗎?冷了可以取暖嗎?
 
如果只有一個人可以活下去,他會豪不猶豫地打敗所有人,強取那個活下去的希望。
 
他不要死。
就算喝水溝水吃爛魚腐肉舔地上的殘渣他都要活下去。
 
不管老天要怎樣踐踏他,
他都要拚了命,死命掙扎活下去。
 
 
入夥沒多久,兔子就看得出來帶頭的臭貓不過就是個嗓大膽小的紙老虎,他總是耍弄著那把刀子,可是連用他的尖端戳人都不敢。甚至連揍人也是他打了第一拳後,那傢伙才跟著跟進。
 
但是.......
 
最近臭貓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他已經不滿足強那些流浪兒的東西了,他開始會堵那些夜歸的婦女和老人,用刀搶走他們身上的東西。
一開始是食物,接下來是衣服,慢慢的他們開始搶起了錢......
 
原本他們都還心有膽怯,但是試了幾次後都能全身而退,大家的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他們每個人都有了鞋子穿,身上的衣服能遮蔽寒風。
 
兔子普西尼現在已經是他們集團裡的第二把交椅了。臭貓雖然膽大,但是行事過於粗率,也很沉不住氣,所以不知不覺關於結夥打劫的事情都一定要先跟兔子商量。兔子總是會一個溜菸的蹬上房頂,踩著多特蘭屋皆比鱗的房頂,仔細地眺望著每一條暗巷小弄,然後仔細規劃搶劫後的逃亡路線,以及今晚的落腳處。
 
「兔子雖然個不大,但是他腦筋很好,只要是他計畫幾乎都不會失手。」
「他是很聰明。但是膽子太小,沒資格當老大。」臭貓說,順便打了山羊一拳。
「當老大很麻煩,我太懶。還是你最適合這位置了。」兔子抓了抓肚子。翻過身繼續假寐。
兔子對於當老大不感興趣,對他來說,他幹這破事唯一目的就是吃飽。只要吃飽了,臭貓跟山羊愛幹些什麼他不管。
他只喜歡靜靜地躺在一邊,翹著腳。想著明天下一餐可能可以吃些什麼。
 
「臭貓你的膽子就有比我們大嗎?上次我們搶那次,那女人才一叫,她男人一衝出來的時候你不是夾著尾巴就跑了嗎?你以為你是老虎,結果也不是小貓一隻。」
「你說我沒膽!?」
「對啊,你只敢搶比你小的和女的──還有老的。你其實覺得你打不贏成年人吧!」
「你說我打不贏!我的個子幾乎跟他們一樣!」
「可惜你的膽子跟老鼠一樣。」
 
「臭貓跟山羊又在吵架了。好可怕。」老鼠瑟抖抖地擠到他身旁。
「人吃飽撐這就會這樣嘛。」兔子摳摳牙齒,用力吸出裡面的菜渣。一臉淡然。
「......你......跟他們都不一樣,兔子.......你好像大人。」老鼠說。她灰色的小眼睛望著他。
「跟他們比誰都像大人啦──我餓了,晚餐好了嗎?」
 
 
 
兔子一直到臭貓把對方攔下來的時候,才知道他原來今晚要打劫這麼大的獵物。對方年紀三十上下,渾身刺青,橫豎怎麼看都是剛從甲板下來的水手,光是身材就是他們的兩倍大,臭貓被他一拳打到趴下,吐了好幾顆牙。
 
「毛小子居然敢懂歪腦筋到老子身上!活得太膩了啊!」男子閃爍著一口金牙,騎在臭貓身上,掀起他腦袋,一個頭錘之後便是一拳兩拳三拳。血濺了出來。貓在嗚噎,簡直哭得像個小孩.......
 
啊,不對。
 
普西尼冷靜地想。
 
臭貓本來就是小孩。跟他一樣。
 
然後他抄起臭貓掉在地上的匕首,用力地往那水手背上插去。
 
濕濕滑滑腥腥溫溫的東西沿著匕手上的凹槽流了出來,他過了很久後才知道那叫血槽,專門放血用的。血越流越多,最後溢了出來,弄得他滿手血腥,幾乎要握不住刀。
 
那水手吃痛大吼,立刻轉身甩臂想要掠倒他。
 
可是兔子的反應比他更快,立刻蹲下躲了過去,然後一個掃腿將他整個人絆倒在地上。那人仰天倒了下去。
 
匕首柄敲在地板上,更往肉裡鑽了幾吋。
 
「殺人!強盜殺人啊!」水手大吼,口中開始滲出了血絲,但是這不影響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動作。
 
「他要叫人來了兔子!」滿臉鮮血的臭貓爬在地上驚恐地嚷嚷著。
 
 
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他睜著一張血腥色的雙眼,抬腳往那人胸口踩了下去──剛剛他背刺下去的地方。
 
咖喀。匕首深沒,然後斷在胸膛裡的聲音。
 
嘎然狂吼的聲音倏然靜止。
 
那人原本狂踢瞪的雙腿,逐漸和緩了下來。雙眼直直地往上吊,露出白眼。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褲子,老鼠昨天才幫他補過的。淺泥土色的長褲。現在已經濺滿了血跡。
 
 
 
一直到這時候他才渾身顫慄了起來,然後一把拽起雙腿發軟的臭貓死命地跑離現場。
 
 
 
不殺人就會被殺。
 
我沒有錯──
 
 
 
黑暗中,兔子躺在稻草堆上,雙手緊緊地抓著自己手臂。要是不這樣的話,自己的手肯定會抖得非常厲害吧。
閉上眼,那個人的死相清晰的浮在臉上。他不敢闔眼。
 
突然,他感覺到有人在靠近他,兔子立刻驚恐的跳了起來,跟驚慌的老鼠打了個照面。
 
「今天......謝謝你.......」嬌小的老鼠裹著薄被。一張膽怯的臉上也盈滿了恐懼......與感激。「臭貓他們說,要不是你今天殺了那傢伙,我們肯定會被抓住的。你知道官府怎麼對待小偷嗎?他們會把他們通通送上絞刑台,絞斷脖子......我不要死......我怕死......死掉好可怕......」她眼中閃著淚花,靠在他身旁。
兔子的手臂碰到了她的身體,他發現她毯子下的身體一絲不掛。
「今天是臭貓叫妳來陪我的嗎?」
「他沒說,但是我覺得我該感謝你。我......會讓你很舒服的......」她羞怯地說著。然後張開毯子,將兩人包裹一起。
 
她的身體很瘦,但是很溫暖。
她的胸部小小的,可是摸起來卻很柔軟。
 
「......妳好可愛。」他撫摸著她的胸部,感受到她胸前慢慢漲了起來,輕啄著她的手掌。她的心臟舖通撲通的跳動著,像一隻小鴿子,她整個人也是。
她領著他的手往下探,潮濕的感覺讓他想起了肯薩密斯陰濕的天氣。
 
「我只是一隻骯髒的臭老鼠。」她低著頭,輕聲地說。
「我是隻髒野兔。」他翻身壓上。挺入。
 
 
害怕的感覺消失了。
血腥味也變得不這麼可怕。
 
當他灑在她大腿上的時候,整個人也放鬆地睡著了。
 
 
日子還是一如往常。他還次一起跟臭貓和山羊一起出去打劫,老鼠負責看家,也輪流跟他們三個人睡覺。
只是有一點不太一樣,每當兔子灑在她肚子或腿上結束時,老鼠並不會窩回自己的床位,而是環抱著自己熟睡。
 
偶爾強盜失風,必須殺人的時候,有人的體溫總能讓自己比較安眠。她細細的叫聲也很能安慰自己。
 
 
 
一晚,正如往常大家準備要睡覺的時候,兔子正努力拍著毯子上的跳蚤,今天輪他睡在中間,山羊睡在最裡面;老鼠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我不想再跟其他人睡覺了。」她低著頭,似乎將這句話說出口花了她極大的勇氣。
 
「........不行。」
「為什麼!?」
「這是妳的工作。就好像我跟臭貓去搶劫,山羊負責把風一樣,妳要做自己的工作否則沒吃飯資格。」兔子平靜地望著她。
 
 
「我可以不要吃飯.....我只想要跟你睡......」
 
「──我喜歡你。兔子。」她泫然欲泣的說。
 
 
「可是我想吃飯。」停下動作,「如果因為喜歡妳,而我會餓肚子的話,我不會喜歡妳。」他的口氣十分冷靜。也非常絕情。
 
眼淚從老鼠灰色的眼睛大滴大滴湧出,滑落她髒兮兮的小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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